立定脚跟,守正创新:让昆曲艺术继续绽放独特的人文光彩
来源:中国文艺网   2026年06月10日16:20
昆曲之魂,素来凝于一个“情”字。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曾细致描摹虎丘中秋曲会的绝妙光景,真正的曲中高手在深夜登场,“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串度抑扬,一字一刻,听者寻入针芥,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这般以声传情、以情动人的景致,唯有深谙昆腔曲道的“昆腔知音”,方能洞悉其中三昧。而能真正沉醉于这般无伴奏的清越之音、读懂弦外情长的观众,自然也当属那深明曲道的昆腔知音了。

  守护昆曲就是守护“有情之天下”的人文理想

  顾春芳

  守护昆曲:守护“有情之天下”的理想

  昆曲之魂,素来凝于一个“情”字。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曾细致描摹虎丘中秋曲会的绝妙光景,真正的曲中高手在深夜登场,“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串度抑扬,一字一刻,听者寻入针芥,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这般以声传情、以情动人的景致,唯有深谙昆腔曲道的“昆腔知音”,方能洞悉其中三昧。而能真正沉醉于这般无伴奏的清越之音、读懂弦外情长的观众,自然也当属那深明曲道的昆腔知音了。

  昆曲演唱体现了诗、歌、舞的生命情致和艺术形式。昆曲无动不歌,无歌不舞,歌舞合一,唱做并重,是世界戏剧史上绝无仅有的近乎完美的戏剧形态。它以高度写意性的程式化的表现手法来塑造形象和创造情境。昆曲是最心灵化的艺术。它要展现的不是一般的现实生活,它尤其在摹绘人物心灵状态和生命情调上下功夫,从而创造一种充满人生感和历史感的审美意境。与欧洲文艺复兴同期繁荣的昆腔传奇彰显出中国古代人文精神的光芒,创造显现了全新的时代精神,展现出真实和宏阔的社会图景、永恒的人性之美。

  守护昆曲,就是守护“有情之天下”的人文理想。汤显祖写《牡丹亭》就是突出“有情之天下”的理想,从《牡丹亭》到《红楼梦》,突出的正是情的意义和价值。“情”的自然生成就是天机,就是自然,就是天道。这是人的天性绽放的时刻,和那充满生机的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的花朵一样,杜丽娘源自本性的“情”应时绽放。杜丽娘所说“一生爱好是天然”,此天然就是天机泠如,就是未经污染的赤子之心。“赤子之心”即是天地之心的灿然呈现。正如明代大儒罗汝芳所言:“亦真是推之四海而皆准,垂之万世无朝夕。”此赤子之心绝不止于肉团之心,也不是纯粹的抽象理念,而是至诚无垠而通行天下古今的亲亲之心。“真情”不是一般的七情六欲,一般的儿女情长,而是天道和仁心的彰显,这是一种极高的人生境界。也因为这样的智慧境界,“真情”便获得了超越世俗的神圣性。正是“情”的意义的认识,天性和良知的自我发现,个体才能在有限卑微的人生中找到生命的意义。希望这个有情世界不要毁灭,这就是昆曲的人文价值和现代意义。

  昆曲《牧羊记·望乡》剧照

  救孤行动:薪火相传的文化使命

  昆曲六百余年的传承史,就是一部不绝如缕的“救孤”史。

  明清时期,昆曲依托江南士人的园林文化与家乐制度而繁荣。私家园林中的戏台,成为昆曲创作、演出与交流的重要场所。汤显祖《牡丹亭》问世不久,便在南京佳色亭演出,潘之恒《赠吴亦史》详细记载了这一盛事。乾隆年间,是昆曲进入宫廷演出的黄金时代,南府建制完善,承应剧数量庞大,从《月令承应》到《九九大庆》,从《劝善金科》到《升平宝筏》,大多采用昆曲形式。乾隆中叶后虽有花部冲击,但这些宫廷大戏大多仍采用昆曲形式演出,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嘉庆年间。据王载扬《书陈优事》记载,清康熙年间苏州的昆班多达千数。

  乾隆中叶以后花部逐渐崛起,作为雅部的昆曲在与花部的竞争中日渐处于下风,昆曲的生存空间和社会影响日渐萎缩。但昆曲凭借其悠久的艺术特性,依然维持着表面“繁花似锦”的景象。道光年间,苏州最负盛名的“集秀班”解散,成为昆曲衰落的重要标志。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陷苏州,戏班纷纷逃往上海。至清末,苏州仅余全福班勉力支撑,“知音绝少”“观者寥寥”成为常态。曾经“以千计”的职业戏班,至此已凋零殆尽。

  1921年,穆藕初、俞粟庐、徐凌云、贝晋眉、张紫东、徐镜清、孙永雩等人发起创办昆曲传习所,联合苏州曲界名流集资办学。所有教师均是来自最后一个职业戏班——全福班的老艺人。这次“托孤”行动,使500多个昆曲折子戏通过“传”字辈艺人的努力得以保存。然而抗战爆发,“传”字辈历经磨难,昆曲再次面临存亡危机。

  新中国成立后,“传”字辈艺人复出教学。1956年,《十五贯》的成功演出,被誉为“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使昆曲迎来转机。1977年12月3日,江苏省昆剧院成立。1977年12月24日《十五贯》复排重演。同年《人民日报》发表社论。1978年4月,在江苏举办了非常重要的昆剧座谈会,大家云集,留下了宝贵鲜活的理论遗产,值得我们继续学习总结。

  昆曲的拯救和复兴是中国文化的集体“救孤行动”。如果说清中叶后昆曲的式微,主要原因是失去了其赖以生存的土壤,而挽救和复兴也成为穆藕初、俞粟庐、徐凌云、贝晋眉、张紫东、徐镜清、孙永雩这一批文人的使命。1932年,上海暨南大学的陈中凡邀请俞振飞担任讲师,讲授京昆,其学生中有后来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复旦大学教授周谷城,也有同济大学著名的园林学者、昆曲保护者陈从周等。上世纪50年代初,陈中凡任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又指派吴新雷研究昆曲,组建学术研究力量。对《十五贯》慧眼识珠并合力推动保护的还有郑振铎、茅盾、夏衍、欧阳予倩等大学者、大作家、大戏剧家。除了我们都知道的吴梅先生率先在北大开设昆曲课,还有不少北大的学者参与了昆曲的传承与复兴。

  新世纪以来,昆曲保护进入新阶段,对于中国昆曲的拯救和复兴,是昆曲“救孤行动”的延续,这一次“救孤”的主体是学界的有识之士和昆曲界的艺术家。2003年,全国政协京昆室组织了一个调研考察团,还是有赖于一批著名的学者和艺术家。时任京昆室副主任的叶朗在考察结束后起草《关于加大昆曲抢救和保护力度的几点建议》,最终促成《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实施方案》的发布。2005年,这一实施方案的正式发布,对推动昆曲保护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与此同时,白先勇制作的青春版《牡丹亭》开创了昆曲传播的新范式。

  知识分子是昆曲的保护者,大学生是最有学养的观众群。学者朱栋霖指出,青春版《牡丹亭》的前两百场演出中,有89场是在大学演出的,青年人成了昆曲欣赏的主体。北京大学继2009年启动“北京大学昆曲传承计划”后,2013年又成立了“北京大学昆曲传承和研究中心”,坚持长期开设昆曲公选课,延请昆曲大家走进课堂;坚持开展曲社活动,力求表演课程与演出体验相结合。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是一项持续20年的事业,他当初复兴昆曲的梦想犹如一颗种子,在苏州昆剧院“小兰花”班的土壤中生根萌芽。回想历史,让人不禁赞叹一代又一代昆曲传承者的顽强和刚毅。

  青春版《牡丹亭》的意义至少有三:其一,它发掘了中国传统文化之美,以最纯粹的“属于我们的艺术”展现了中国人最精致的心灵、情感和生命格调,提振了文化自信;其二,它贡献了传统文化当代传播的成功范式,通过走进校园、培养新人、借助学界和媒体力量,实现了对古老艺术的有效传承;其三,它对急功近利的艺术创作提出警示,强调守护剧种美学根基的重要性。

  昆曲《玉簪记》剧照

  涵养生态:昆曲复兴的整体生态观

  尽管昆曲在当下看似复兴,但其传承危机远未解除,甚至在“昆曲热”的表象下潜藏着被过度改造、过分受流行文化影响的危险。

  昆曲《西厢记》剧照

  在当下,昆曲发展依然有几个重要的问题待解决。第一,大量老戏失传,昆曲演员会的戏越来越少。“传”字辈传承了大约有566出折子戏。现在能完全继承下来和完整传下去的正在减少。表演艺术“人在艺在,人亡艺绝”的特性,使得抢救性传承刻不容缓。没有了人,再伟大的剧本也只能是文字,再伟大的艺术也不可能传下去。所以作为非遗的昆曲艺术的保护、研究和弘扬,关键在于人才培养。此外,随着前辈艺术家的离世,很多昆曲的折子戏已经失传。有演出或教学记录的昆曲折子戏数量锐减。近50年来,有过演出或教学记录的昆腔戏曲共计大约414出(折)。据苏州大学周秦教授统计,近年来各昆剧院团累计教排并演出折子戏不到250出。

  第二,昆曲行当不够齐全,一些行当正在消失。某些特色行当如“白面”“邋遢白面”等濒临消失,制约了传统剧目的完整传承。现在,一个昆曲演员能掌握一二十出戏已属难得,与“传”字辈艺人的艺术积累相去甚远。

  第三,作曲人才匮乏,懂得曲律、谙熟大量曲牌的作曲家和学者寥寥,谈得上精深研究的更是少数。这一现状直接影响到昆曲音乐本体的传承质量。很难想象,不精通这门学问又怎能很好地加以传承?传承本身要加强曲学的研究,大学的昆曲传承更要钻研精深的问题,应该在大学生中培养曲学研究的未来人才,不能华而不实。

  任何艺术都是在创新中发展的,昆曲也不能停止创新和发展,但非遗保护是保护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和精神传统,它不能急功近利。非遗保护工作要沉住气,一个行当一辈子可能就传承了几十个戏,相较于快速发展的现代社会,这样的速度确实很慢。但是如果没有这种慢,昆曲就会濒临失传。保护昆曲,首先就应该把现有的剧目存下来、传下去,守护昆曲的美学和唱腔,而不是任其轻易流失、变样甚至毁灭。

  我们以为,昆曲传承之要在土壤生态培护。这一生态土壤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它包含了“本体”“文化”“人才”“教育”“研究”“制度”等六个方面的构成:涵养本体生态,坚守以“曲”为核心的声腔音乐体系与写意美学,确保活态传承的正宗性;涵养文化生态,维系昆曲与江南地域文脉,如园林、诗书、雅集的共生关系,守护其精神根脉;涵养人才生态,形成由表演者、研究者、作曲家和教育者构成的完整人才链,避免技艺失传;涵养教育生态,建立独属于昆曲的人才培养的教学体系和可持续的育人方法;涵养研究生态,培养从专业学者到青年学生等有学养的观众群体,他们是昆曲存续的命运共同体;涵养制度生态,需要国家政策、资金保障与学界力量的持续支持,构成稳固的外部支撑。这六大生态环环相扣,共同构成昆曲生命赖以存续的沃土。在这个保护的生态系统中,最关键的应该把握以下四个问题。

  其一,活态传承并遵循昆曲音乐理念和美学特质的正宗和正统。昆山腔清丽婉转、精致纤巧,又被称为“水磨调”。魏良辅在嘉靖中晚期,完成了对昆山腔的改造,使其作为昆腔正宗延续六百余年。昆曲也被誉为“百戏之祖”,伴随着戏曲声腔和表演样式的多次演变,昆曲逐渐提纯成为诗、歌、舞高度综合的戏剧样式,总体上呈现出典雅、纯净、诗意的艺术品格。应该坚持“活态传承”,不要让昆曲仅仅成为博物馆艺术。

  其二,昆曲传承应该与学术研究结合起来。回顾历史,文人始终在昆剧的发展中发挥主导作用。但今天昆曲传承的主要使命在于剧团,剧团要生存,“传承和营利”始终是一对矛盾。目前,已经出现了名角流失的状况,这个问题值得重视。建议昆曲剧团和顶尖综合类大学合作,列专项基金建立“昆曲传习所”,让昆曲演员的传承工作学术化,既精进艺道,又能在大学传授昆曲,实现专业精进与普及推广的双重目标。

  其三,文化生态的培护和昆曲知音的涵养。昆山腔形成于昆山地区、苏州一带,其生息繁衍和江南的气候、风土人情、宗祠祖庙、节令仪式、私家园林、家乐文化、文人生活关系密切。继北曲衰落后南曲崛起,前后有痴迷于昆曲的文人知音的扶掖,从而造就了一大批高水平的家乐伶人。昆曲的守护和传承要注意文化生态的培护、文化根脉的守护。昆曲的希望在于青年,活跃于校园的大学生是昆曲的知音。北京大学从蔡元培担任校长开始,就形成了美育和艺术教育的传统。昆曲研究和教育也是北大百年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四,保持自己的主体、品格、个性、内涵以及历史传统。昆曲不能轻易地被话剧、歌剧或任何西方戏剧同化,一旦同化,就是其自身异化的开始。昆曲是古典艺术,古典美的精神是昆曲的价值所系。失去了古典精神,昆曲便会散析为一堆没有灵魂的技术碎片。古典的精神借由古典的艺术形态得以呈现,曲是灵魂,戏是躯体;曲是根基,戏是华木。应该正视并改善当前作曲人才匮乏、曲学研究薄弱的现状,坚守昆曲的曲学本体及其古典精神,大力阐扬昆曲的古典之美。

  昆曲的守护,需要的是持之以恒的精神,需要的是对“有情之天下”的坚定信念。在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下,为昆曲这一珍贵文化遗产筑牢传承的美学品格,避免其流失、扭曲和变异,要让它遵循自身的美学规律慢慢生长,让昆曲所蕴含的独特人文光彩在新时代得以延续,使昆曲的艺术魅力与人文精神持续性地滋养当下。正如郑板桥《竹石》诗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唯有立定脚跟,守正创新,才能在现代化浪潮中守护好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让昆曲艺术在新的时代继续绽放其独特的人文光彩。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戏剧与影视评论话语体系及创新发展研究”(项目号:23ZD07)阶段成果

责编:王紫荆 高仁泉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