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河新貌”到“春山可望”:一场跨越六十五年的笔墨接力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6月08日14:59
6月3日,“苏韵新晖 春山可望——江苏中青年优秀美术家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落下帷幕。这场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美术馆、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共同主办的艺术盛会,自5月24日启幕以来,以30位中青年美术家、75件(组)110幅精品力作,为观众铺展开一幅江苏的时代画卷。

  6月3日,“苏韵新晖 春山可望——江苏中青年优秀美术家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落下帷幕。

  这场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美术馆、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共同主办的艺术盛会,自5月24日启幕以来,以30位中青年美术家、75件(组)110幅精品力作,为观众铺展开一幅江苏的时代画卷。

  从六朝风雅到当代新锐,从新金陵画派的雄浑遗韵到中青年一代的锐意求索,这场展览既是江苏美术实力的一次集中亮相,更是一场关于传统何以迈向当代的深刻对话。

  笔墨新变,以丹青应答时代

  步入中国美术馆的展厅,清润雅致的江南气息扑面而来。在中国画板块,观者看到的不再是山水画对皴法传统的沉溺,而是一场静水深流般的语言革新。徐钢的水墨画《山静似太古》对画面的黑白灰关系进行了重新建构,大大增强了山水画的视觉形式感,在留白与虚境中流露出闲适淡泊的心境;翟明帅则以《楠溪云烟图》《楠溪绿水映青山》等青绿之作铺展旖旎之境,与徐钢的水墨一浓一淡,恰似隔空对话。董金良的《瑞应》以苍茫的块面关系,呈现出与前辈迥异的画面秩序;林聪文的《江豚之歌》空灵洒落,将生态关怀化入水墨氤氲。同样是动物题材,张迎春的《浮生册》则另辟蹊径,以家畜、宠物入画,在文人笔墨的雅趣之外别开一种憨拙生动的烟火气,让人看到江苏国画的另一番面貌。中国美协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从展厅里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坦言自己这一代人对江苏美术曾有过焦虑——“江苏给全国最深的印象是山水画,是新金陵画派,但长期沉浸在传统里,反而放慢了创新的脚步”。而这一次,他从徐钢、董金良等人的作品中看到了多点突破、补齐短板的“华丽转身”。

  《山静似太古》(纸本水墨) 徐钢

  人物画同样令人惊喜。陈明以墨骨方式攻坚主题性创作,《实业兴邦》《龙潭六杰》在传统笔墨中为近现代风流人物大胆造像,他笃信“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将对传统的坚守转化为对时代主题的深沉表达。梁雨的“朋友圈”系列则把当代都市人物日常而私密的心理情状纳入笔墨,有很强的辨识度。詹勇的《情溯江源》以深邃笔触探问江河文明,徐亚慧的《中华方舟——郑和下西洋》在历史叙事中铺陈大国气度,秦寿平的《神话之罗汉伏虎》则以诙谐笔墨为传统题材注入当代趣味。一位长期关注江苏美术的观众在展厅中对记者感叹:“以前总觉得江苏画家只擅山水,这次看到人物画的突破,确实眼前一亮。”

  《实业兴邦》(纸本水墨) 陈明

  油画板块同样展现着江南特有的温润质感与当代视觉经验的融合。王驰的《田野的微笑》《家住幸福地》采用具象写实手法,他自言对于技法有一种单纯的迷恋,“写实绘画的创作过程是艰苦的,要有足够的自我约束力和坚持,要完全沉浸其中”。刘玉龙则以《中欧班列——连云港》《彩虹——苏通长江公路大桥建设工地纪实》等作品,在写实性描绘的基础上,将大国重器的雄浑气势与劳动者的精神风貌融为一体,建构出兼具时代特征与个人面貌的“新工业风格”。与这种宏大叙事形成互补的,是李建鹏的《启程》《远方》——他将目光投向高铁候车室的普通旅客,在静止瞬间定格流动的“中国故事”。钱兆峰的《盎特莱蓬号·1920》以历史远航呼应时代新程,周建捷的《黛色参天系列》和陈金柳的《归来闲倚小阁窗》在景物中藏匿江南的细腻情思,高阿兵的《江南老街》则用油彩留住城市变迁中的记忆温度。

  《田野的微笑》(布面油画) 王驰

  版画与水彩板块同样精彩纷呈。陶缀的水印木刻《静谧》以温婉刀痕留住江南石桥的温柔印记,向园的《夏风》《运河弦歌》用细腻笔触将旅途中的记忆碎片拼合。王坚如的《上元彩灯图·一夜鱼龙舞》将数字技术融入传统水印,却坚持手工印制,守护着水墨与宣纸交融的独特材质美感。冯卫军的粉画《有一点心动》以两件悬挂的浴袍入画,在暖光与织物褶皱里沉淀出生活的静谧诗意,展示了粉画语言所能抵达的氛围表现力。陈霈的水彩系列《透看美术史》更是别具巧思——她以苏州园林海棠花窗为视觉通道,让西方绘画经典在东方美学语境中自然显影,虚实相生间架起东西对话的桥梁。李国梁的《那年系列》、李思学的《烘焙生活》等,也都从各自视角出发,在日常中提炼诗意,展现着地域文化的传承与新生。

  文脉赓续,江南烟雨润新枝

  江苏文脉悠长,艺道绵延。从东晋顾恺之提出“传神论”为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奠基,到清代石涛在扬州喊出“笔墨当随时代”的革新宣言,再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新金陵画派以“山河新貌”展震动京华,江苏美术始终在承续传统与锐意创新之间寻找着自己的路径。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王镛曾将傅抱石、钱松喦一代人的总体风格概括为“雄浑朴茂、典丽清新”。十年之后再看眼前这批中青年作品,他的判断清晰而笃定:“他们从精神上传承了新金陵画派求新求变的传统,但具体的笔墨已经截然不同。”

  这种传承不是对前辈图式的因袭,而是一种精神血脉的接续。新金陵画派“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辩证传统,在这一代中青年画家的笔下有了新的演绎。李金国的《华灯初上》以竹林猫影映衬远处城市灯火,借自然之“慢”与都市之“快”形成对比,在闽地的细腻与江南的温润交融中,呈现出求新而不失雅致的面貌。谭耀林坚守中国画“素”的灵魂,在《素色寒微》《素色烟岚》中实践“丰富的单纯”的艺术理想,于留白虚境里寄托人格理想。王法的《绰约新妆玉有辉》以玉兰的清雅风姿接续花鸟画“尚意”传统,栾剑的《运河文化带·世遗展新篇》和颜克疾的《千年水韵——京杭大运河》则在山水与人文的交织中,为大运河立传,为时代留痕。

  中国美术馆研究部主任裔萼以“求新求变与求精求雅的统一”来概括这批中青年画家的共性。她注意到,即使艺术家并非江苏籍,长期生活工作于此,整体文化氛围仍会形成一种当代的地域性。画作各有面目——徐钢深邃,董金良苍茫,林聪文空灵,翟明帅和谭耀林偏重装饰性,王坚如守护水印材质的温度,陈霈在东西互望中构建个人视角——但骨子里都守着一股精雅的底子。这底子,正是江苏文脉千年滋养出的审美品格。

  春山在望,于时代潮头再启程

  展览已落幕,但一个问题值得追问:当新金陵画派的接力棒传到这一代人手中,江苏美术的“标识”究竟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中央美院副院长于洋从文化地理学的角度切进来,提醒在座的江苏画家:江苏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文化板块,吴文化、金陵文化、淮扬文化、海洋文化交织共存,“搞传统需要才情和学养,搞当代需要胆识和气魄,江苏人兼而有之”。但他真正要说的是后半句——全媒体时代,大众趣味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扁平化,地域“标识度”正在被稀释,“越是我们这个时代趣味迅速趋同,我们就越需要凸显一种差异性的个性出现”。这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敲给在场三十位画家的一记警钟:你们能不能在趋同的潮流里,杀出自己的面目?

  如果于洋谈的是“差异”,那么《美术》杂志副主编张鹏谈的则是“深度”。他把时间轴拨回1961年——那一年,新金陵画派以“山河新貌”展震动京城,叶浅予将彼时之“新”概括为三层:内容新、笔墨新、意境新。六十五年过去,同样是北京,张鹏认为问题已经迭代:“我们今天的画家不存在哪个地方没去过,‘新’应该是更往深处走的那个‘新’。”这个“深处”,不是题材的猎奇,不是地理的远征,而是社会肌理的穿透、个体生活更新的捕捉。正如参展画家杜小同所言,“一块颜色,一种结构,便能抵达日常无法触及的艺术核心”——今天画家的难题不再是“去哪里画”,而是“画到了什么份上”。

  在这个意义上,国家民族画院院长李传真的发言像是一次擂鼓。她用“四个真”为江苏同行定调:真继承、真性情、真扎根、真感悟,并抛出一句近乎激将的期许:“打破固有模式,然后重塑自己,像没画过画一样重新去建构。”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们已经拿到了传统的钥匙,现在该把锁砸了,自己造一扇门。

  几位学者的判断在此汇拢。中国美术馆展览部主任邵晓峰用“时代气质、整体气象、地域气息、个性气韵”四个层次,为展览画了一幅精神侧写——在他看来,那股独一无二的江南风之下正在发生的个性绽放,才是江苏美术最值得期待的东西。北京大学教授丁宁则把目光投向更具体也更紧迫的命题:今天的艺术家能不能创造出真正赢得“注意力”、吸引普通人走进美术馆的“破圈”之作?从冯卫军以浴袍入画的诗意实验,到陈霈透过花窗重构美术史的巧思,展览中已经闪现出这样的潜质。这追问指向的,已不只是笔墨功夫,还有艺术在当代公共生活中的生命力。

  从1961年的“山河新貌”到2026年的“苏韵新晖”,两次进京,两代人,同一个命题——如何让笔墨接住时代。春山已在眼前。画春山的人,正把目光投向笔墨尚未抵达的深处。路在脚下,属于这一代人的答卷,才刚刚铺开。

责编:王紫荆 高仁泉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