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评论 | 谭敏娇 当“大观园”化身青春舞台:越剧戏曲改编中的现代性困境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6月09日10:28
《我的大观园》探索实践远不止于剧场之内,它像一面多棱镜,映照出传统艺术在当代求新求变的渴望、路径以及必须直面的课题。

  当“大观园”化身青春舞台:越剧戏曲改编中的现代性困境

  文 | 谭敏娇

  2025年初,由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推出的新编越剧《我的大观园》于杭州蝴蝶剧场首演,以单场最高票房205万元,首演时年轻观众占比高达98%,相关话题全平台曝光量破100亿的纪录,成为中国戏曲史上一个标志性商业案例。《我的大观园》全剧以全青春班阵容为核心,由陈丽君、李云霄等青年戏曲演员领衔,通过创新性的程式表演、青春化的叙事体验、复调化的叙事思维、技术化的剧场语言,并依托新媒体传播策略的有效赋能,使曹公笔下的大观园意象在当代剧场中被激活。

  然而,与灼热市场反响相对的,是学术界与观众圈或褒或贬的激烈争论。可以说,《我的大观园》探索实践远不止于剧场之内,它像一面多棱镜,映照出传统艺术在当代求新求变的渴望、路径以及必须直面的课题。

  陈丽君反串片段视频相关数据

  一、学术争议:经典该如何重构

  《我的大观园》以极具青春风格与当代哲思的特质,为曹雪芹的《红楼梦》提供了现代性表达的全新解读思路。面对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群体,将卷帙浩繁的文学巨著《红楼梦》浓缩于有限的舞台时空,必然需要做出取舍。本剧聚焦宝、黛、钗等核心人物的青春悸动、情感纠葛与个体成长。在叙事层面,编剧罗怀臻开篇采取回溯式叙事,大胆采取老年宝玉与青年宝玉同台,赋予台下观众先知视角,并与老年宝玉一同凝视、评判青年宝玉的每一次悸动与抉择。叙事脉络上,编剧罗怀臻新创“重回太虚幻境”和“归彼大荒山”情节,以青年宝玉的成长历程为叙事主线,将蒋玉菡赠茜香罗、贾宝玉受笞、薛蟠闹学原著事件有机合并,并且相较原著和以往改编版本中较为分散和缓慢的宝黛情感发展线,进行压缩处理,将改编靶心对准“青春化”这一核心策略。

  然而,激烈的批评声浪直指这种解构的尺度与深度,认为其滑向对经典精神的“庸俗化”与“浅表化”。最核心的争议在于“经典的尺度”。大观园的兴衰是整个封建家族乃至时代变迁的缩影,而该剧的“青春化”聚焦,弱化了原著中厚重的社会历史画卷。

  更具代表性且引发广泛关注的争议,源于主演陈丽君接受央视采访时,将贾宝玉误称为“长子长孙”。该表述因背离《红楼梦》基本常识,被批评者视为主创团队对原著理解“浮于表面”、缺乏“基本功”的标志。此事将议题引向一个核心问题:当改编者对原著的核心设定出现转移、主演对背景知识出现常识性误读时,其据以进行的“青春化解构”与“现代性阐释”,合法性根基何在?

  二、程式与语汇的“错位”融合

  该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可多层次升降旋转的巨型机械台阶,它时而是繁华的荣宁府邸,时而是虚幻的太虚幻境,时而是薛蟠闹堂中的戏台。配合精心设计的灯光与多媒体投影,演员在台中台、转动舞台、吊桥装置等区域之间游移。戏曲虚拟程式表演与动态布景、影像蒙太奇的结合,实现深层次互动。

  因此,越剧《我的大观园》的演员通过肢体语言重构,守本出新的唱腔设计留下了众多名场面。陈丽君在唱腔上保留了尹派“低回婉转”的唱腔底色,并针对个人声线特点进行技术性调整;在身段上突破了传统小生的范式,以戏曲毯子功融合现代武术技法和侧翻滚等舞蹈动作,完成了从高耸台阶连续滚落的场面,因而被视为传统程式与现代语汇结合的一次大胆实验。

  越剧《我的大观园》剧照

  然而,这种“扩容”实验的另一面,是程式“失焦”的风险,这一重争议关乎“技术的边界”。当高难度、融合舞蹈与杂技技巧的翻滚动作,替代了传统越剧表演中更依赖细微面部表情、指尖韵律、水袖功和圆场步来刻画人物心理的细腻微妙功夫,成为全场焦点和传播爆点时,关于“技术是锦上添花的工具,还是反客为主的主角”的质疑便随之而来。

  有部分忧心的声音是关于技术奇观对“唱念做打”本体的挤压,当观众注意力被不断变幻的视觉奇观吸引,演员“唱念做打”中那些细腻微妙的功夫,那些依靠想象填补的虚拟时空,是否反而被淡化?当炫目的机械舞台和多媒体效果充斥戏曲舞台,过度依赖舞美技术奇观是否稀释了戏曲以表演为本体的写意精髓?这些批评共同构成了一股强大的冷思考声浪,与市场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

  三、冷思考:在爆款之后,路在何方?

  当代媒介生态中,信息传播速度快,网民筛选信息的成本也更低,于是日益呈现出高话题度凌驾于事件全貌之上的态势。在首演结束后,越剧《我的大观园》官方利用直播平台,腾讯、爱奇艺、优酷等视频平台,以及蜻蜓FM、喜马拉雅等音频平台,迅速聚焦剧中热点话题和人物,将演员专访、演出介绍和表演片段、幕后花絮等物料在各平台上进行碎片化内容输出,剧方鼓励文旅宣传推广官与新媒体达人进行短视频推广和二次创作,B站UP主发起红楼越剧二创大赛。同时,借助社交平台原有的用户基础,结合用户画像算法实现个性化内容精确推送,上演4天,达到全平台曝光量50.5亿,话题互动量1.02亿,全平台热搜超180次的传播效果。

  表1 二创作品之视频类平台的点赞数量

  注:统计截至2025年4月4日。

  《我的大观园》的出圈表现,证明了传统戏曲并非只能吸引银发观众,只要找到恰当的语态和形式,它能与年轻一代建立深刻的情感连接。其成功的传播策略——如短视频片段预热、主演社交媒体互动、鼓励观众二创等,也为戏曲的当代营销提供了宝贵样本。

  从剧场演出到社交媒体,从线下互动到线上传播,《我的大观园》营销策略呈现出立体化、多层次特征。创作团队借助社交平台打造“人剧合一”的宣传模式,主演们凭借自身号召力和影响力向大众推荐新作。具体而言,2025年初,陈丽君依托抖音平台超400万粉丝基础,帮助《我的大观园》演出预告片突破1975万播放量,为剧目积累了初始观众基础;演出后定期举办返场活动,设立幕后对谈环节,延伸观演互动;同时,通过与综艺、戏曲节联动合作,以及《红楼梦·新编》《织造府》等衍生剧目的全国巡演,着力打造内容IP化产业链,推动《我的大观园》立体化传播与价值延伸,形成戏曲传播从舞台中心向社群化、多场景发展的新生态。

  表2 策略成效对比(2019vs2025)

  资料来源:浙江文旅政务;统计截至2025年6月12日。

  以上数据既反映了当代观众参与文化建构的主动性,也揭示了传统艺术在融入现代传播生态时面临的机遇与挑战。2025年3月31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公布了bilibili(哔哩哔哩)视频网站上涉及10分钟以上盗摄侵权用户名单,要求其下架相关视频。此次的视频虽已下架,但从中可见,戏曲艺术传播资源的保护和生产,文明观演体验和关系发展依旧任重道远。很显然,在创作质量不断升级的同时,相关版权保护机制和创作环境仍有待完善。

  同时,创作团队借助社交媒体平台打造“人剧合一”的营销绑定,将“抢票难”的观演体验塑造成文化事件,这背后反映出观众的多层心理。包括好奇心、从众心,出于欲望满足,或是对演员盲目痴迷,在一票难求的状况下,采用不合规、高溢价的方式多次观剧,三刷、四刷屡见不鲜。如此一来,票房数据背后便出现了泡沫经济,这种虚假繁荣实不可取。当戏曲作品思考如何凭借优质内容实现长远发展、留住观众时,当代观众同样有责任营造良好观剧市场环境,助力戏曲艺术的现代转型。

  越剧《我的大观园》剧照

  在以往文学改编实践中,艺术创作与学术研究常呈割裂状态:或因学术缺位导致戏剧文本流于浅表化,或因艺术缺席造成文学传播缺乏当代转化力。《我的大观园》引发广泛讨论——从网络热议到二创涌现,从学术批评到大众参与——恰恰打破了这种割裂,构建起艺术实践与理论反思的对话通道。它表明,新编越剧已不仅是一部舞台作品,更是一个触发文化讨论的媒介事件。该剧照见的,是我们这个时代对待传统文化的复杂态度:既热烈拥抱其可能带来的新鲜感与情感共鸣,又焦虑审视经典内核究竟可以被改写、重塑到何种程度。它并非有一个完美的答案,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问号,其引发的所有讨论,都将成为观察中国戏曲乃至传统文化如何在当代“继往开来”的宝贵样本。

  作者简介

  谭敏娇,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艺术学硕士研究生。

责编:王紫荆 高仁泉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