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音为桥，让传统“活”在当下

——评常州市歌舞剧院民族乐团《九州回响——跨界融合音乐会》首演

文 | 周烨

　　2026年5月22日晚，由江苏艺术基金2025年度资助、常州市歌舞剧院民族乐团创演的《九州回响——跨界融合音乐会》（以下简称《九州回响》）在江阴音乐厅迎来首演。这场以常州人文始祖季札所代表的礼乐文化为主线，试图用当代音乐语言回应两千多年前礼乐回响的作品，在近两个小时的演出中，呈现了民乐合奏、乐舞、乐歌、二胡与琵琶协奏等多种形式。以下从创作脉络、技术路径、本土力量、文化表达、价值探索等维度，记录对这场首演的观感与思考。

　　一、从“礼乐文明”到“九州回响”：一条有根脉的创作路径

　　音乐会的文化内核，源自《左传》记载的中国文艺批评史上的一次经典实践——“季札观乐”。与此同时，音乐会还引“孔子闻韶”之典，一观一闻，构成中华礼乐文明中“以乐载道、以乐化人”两座高峰。而季札更是具备“谦让、守礼、仁义、至德”等一系列传统美德。

　　音乐会正是在这一文化地基上展开：以“季札观乐”之故为引，深入挖掘相关民间传说和人文事象，立足季札艺术观念，围绕儒家“礼乐之邦”思想，借助历史文献与典故进行当代审美重构。从剧院近几年的创作轨迹来看，这一选择并非凭空而来，从《守望乡愁》《漫步青果巷》到《听见·大运河》，常州市歌舞剧院民族乐团始终致力于“在地文化的当代表达”。《九州回响》延续创作脉络，同时将视野从具体的地域风物与历史人物，拓展到“九州”这一更具文化包容性的宏大意象。

　　值得关注的是，这台音乐会并非单纯器乐演奏，而是融合了乐舞《陌上采桑》与乐歌《清商乐·子夜歌》在内的七个作品，这种“诗、乐、舞、技”多维一体的形式，正是对先秦礼乐中“乐舞一体”“歌乐相和”传统的当代回应。守住礼乐文化的根本，创新才有立足的根基。

　　二、跨界融合的技术路径与现场呈现：审慎克制的多维探索

　　音乐会当晚，最令人关注的是跨界融合的具体实现方式。整场演出从不同编制和体裁出发，整体呈现出一种审慎而克制的融合观。这一融合观的实现，离不开作曲、指挥、编导、演奏、演唱、舞美等全体主创的协同努力。

　　其一是“乐歌”的融入。《清商乐·子夜歌》由崔新作曲。他此前曾为二胡与民族乐队创作的大型作品《子夜吴歌》，取材于东晋南朝《子夜歌》描写的爱情故事，以【江南吴歌】曲体结构为基本框架变化发展而成，充分发挥二胡与民族乐队丰富的音乐表现力。《清商乐·子夜歌》的创作是他对这一素材的又一次深化与拓展。在表演过程中，舞者闪现观众席，形成台上台下空间对话，歌声也与器乐形成对话而非简单伴奏关系。这种处理方式让“歌”回归到礼乐“声依永、律和声”的本位，体现对传统乐歌形态的尊重与活化。《呦呦·鹿鸣》由雷焕然作曲，“心韵”组合演奏，灵感取自《诗经·小雅》中名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作品以民乐组合形式重现先秦宴乐中宾主相和、笙瑟共鸣的场景，让三千多年前的诗歌在当代舞台上得到视听呈现。

　　其二是“乐舞”与器乐的融合呈现。乐舞《陌上采桑》由孙宁玲作曲，以汉代采桑女为题材，舞者身着汉式长衣，灯光以暖色调为主，舞蹈与音乐的呼吸浑然一体，呈现出礼乐原初的质朴与典雅。开场民乐合奏《凤凰来仪》，由王爱康作曲并执棒，曲名取意《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寓意礼乐兴则天下和。王爱康深耕民乐领域，由他担任全场指挥并亲自创作开篇之作，为整场音乐会奠定专业而扎实的根基——不是复刻古代礼乐音响，而是以当代民乐语言，表现礼乐初兴时天地交感、万物化醇的气象。

　　其三是器乐作品的融合探索。室内乐《翠筠风骨》由雷焕然作曲，以竹喻君子；二胡与琵琶《君子情衷》由李博禅作曲，以琴瑟和鸣喻君子之交。这两首作品与季子精神形成互文——季札三让王位，正是君子之德的极致体现。《君子情衷》是二胡与琵琶的对话，仿佛君子之间的对谈：一唱一和，一刚一柔，既有礼的节制，又有情的流动。一级演奏员徐静与青年琵琶演奏员柴瑞不仅准确传达了作曲家意图，更在呼吸与力度的细微处理中赋予了作品独特生命力。压轴的民乐合奏《九州交响》亦由李博禅作曲，在配器中适度融入了当代和声语汇，但整体仍以传统民乐音色为主导，体现了守正与创新的有机统一。

　　此外，舞台并未过度依赖炫目的数字特效，而是将重心回归到器乐、乐歌、乐舞本身，以季子文化作为情感串联。这种取舍体现了一种可贵的艺术品格：让跨界融合落在听觉与表演层面，而非过度依赖视觉包装。

　　三、创作梯队的集体亮相：本土主导的柔性协作

　　《九州回响》首演，是一次江苏本土创作梯队的集体亮相，更是一次以常州市歌舞剧院民族乐团为主体的整建制出击。

　　从创作核心来看，音乐会汇聚了多位资深作曲家与青年作曲家：指挥兼作曲王爱康、作曲家崔新和孙宁玲，以及青年作曲家李博禅、雷焕然。尤为可贵的是，本次演出的服装设计、舞美设计、乐团演奏、舞蹈及编导等全部由常州市歌舞剧院民族乐团本团力量完成，充分体现了基层院团在创、编、演、制各环节的综合实力。

　　正是这种“以院团为主体、以梯队为支撑、以协作为补充”的创作模式，让《九州回响》既扎根本土，又视野开阔，为江苏文艺的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样本。

　　四、“九州”意象与季子精神：从地域符号到文化共同体

　　音乐会标题《九州回响》潜藏着一个文化愿景：用声音“回响”中华大地的辽阔与多元。串联这一切的线索，正是季札所代表的礼乐精神。音乐会以《凤凰来仪》开篇，以《九州交响》收束，让“九州”意象从地理概念升华为文化共同体的隐喻。

　　值得肯定的是，音乐会没有走向“按地图作曲”的民俗化表达，而是通过礼乐精神内在逻辑，让不同乐章之间形成气韵上的呼应。从首演的整体呈现来看，音乐会设想的“天、地、人、和”四个篇章结构清晰可感。演出中安排的画外音导赏，并辅以简洁视觉投影提示，有效帮助观众快速进入季子精神文化语境，使这条主线更加深入人心。这种导赏与视觉的有机融入,亦为音乐会的文化传播锦上添花。

　　五、价值探索与跨界之道：让传统“活”在当下的基金实践

　　作为江苏艺术基金2025年度资助项目，《九州回响》的创演为基层国有文艺院团原创能力提升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优秀案例。长期以来，基层院团面临两个普遍难题：一是如何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实现高质量原创；二是在跨界融合的艺术潮流中，如何避免浅层风格拼接，真正实现传统与当代的有机对话。

　　《九州回响》给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深挖本土文化资源，以学术研究支撑艺术创作。从季札文化文献考证，到礼乐文明历史脉络梳理，这种“学术先行”的创作模式，使得音乐会的文化表达有了根脉，而不是凭空嫁接。与此同时，剧团整合省内外优质创作力量，形成“院团+创作者”的柔性合作机制。

　　传统艺术的跨界融合，是为了“新”而“新”，还是在守住根本的前提下寻求创造性转化？两种路径的优先级决定了创作的方向。如果只求跨界之名，很容易滑向形式的拼贴；如果是在守住传统根脉的前提下寻求创新，那么每一次融合都应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话。

　　《九州回响》坚定地选择了后者——让传统器乐、乐歌、乐舞在当代舞台上对话、共生，这是一条更艰难也更值得尊重的路。但这恰恰诠释了传统音乐活化的正途：跨界不等于拼贴，守正才有新声。守住民乐的线性思维、守住礼乐文化“和而不同”的理念，在此基础上有分寸地融入当代语汇，让传统在对话中生长出新的枝叶。

　　以音为桥，让传统“活”在当下——这座桥的一头是季札观乐的回响，另一头是当代听众的耳朵；一头是礼乐文明的厚重，另一头是跨界融合的轻盈。对于常州市歌舞剧院民族乐团而言，《九州回响》是一次令人欣喜的探索，也是一次成功的启航。愿这部作品在后续演出中继续打磨，将“有界”的自觉贯穿于每一次“跨界”的尝试，也期待江苏艺术基金持续关注和支持更多此类扎根传统、勇于探索的创作。

　　作者简介

　　周烨，南京传媒学院音乐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音乐家协会会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