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评论 | 宗青:一场有趣灵魂的深度打捞——从《欸乃夜航船》看张岱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5月29日16:42
河道蜿蜒,月华如水,蟋蟀声声,一艘夜航的船在水波中摇曳而行。一个身影自舱内翩然而出,立于船头,对月喃喃自语:“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这位半生繁华、半生清寒的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便是纪录片《欸乃夜航船》为我们从时光与文明深处打捞出来的张岱,鲜活儒雅,温润高洁。

  一场有趣灵魂的深度打捞

  ——从《欸乃夜航船》看张岱

  文 | 宗青

  河道蜿蜒,月华如水,蟋蟀声声,一艘夜航的船在水波中摇曳而行。一个身影自舱内翩然而出,立于船头,对月喃喃自语:“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这位半生繁华、半生清寒的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便是纪录片《欸乃夜航船》为我们从时光与文明深处打捞出来的张岱,鲜活儒雅,温润高洁。

  片中场景大多还原自张岱的两本传世名作《陶庵梦忆》与《西湖梦寻》。前者是他对自己整个昔日生活的全面回忆,字里空灵晶映,行间深情款款,代表了明代散文的最高成就之一。很多人“爱上”张岱,就始于这本著作。后者则是他在国破家亡之后,看到曾经的繁华处被战火摧毁得面目全非,不由悲从中来,伤心恸哭,暗下决心为西湖修史建档,一砖一瓦,一寺一塔,都融入了他对西湖的痛惜和眷恋,写得不能再细腻,不能更耐心,也不能更隐忍。

  这些文字,在《欸乃夜航船》中,化作一幕幕意趣盎然、生机勃勃的烟火气象,让我们更直观地触摸到张岱笔下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下的江南盛景,那个江南盛景下的文人艺士。当然,透过这些光影,我们更多看到的,还是张岱这个人。那么,是什么造就了张岱如此独特的个人魅力?

  首一个,他有硬核的真才实学

  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首要的,若非有扛得住的才华,张岱的人设立不住,所谓魅力也就无从谈起。一篇《湖心亭看雪》,寥寥百余字,已透尽他的才情与气性。“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这一截文字,字字珠玑,将他的文字风格和笔下功力彰显无疑。《陶庵梦忆》收录的一百二十多篇文章中,可谓篇篇生动可读,类似的名篇比比皆是。

  在这部书的尾声处,他附录了一篇《自为墓志铭》,文中自诩“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这话没错,说的是他自己,然他的前半生委实算不上纨绔,真正的纨绔是消耗是虚度,他的那些“好”准确说来,更像积累和投资,不是败家般的挥霍无度,而是一个极其挑剔、极其敏感、极具天赋的灵魂,在用自己蓬勃有力的生命去感知、去探索、去追寻、去创造,不断把文化艺术的美推向极致。他写食、写茶、写花、写灯、写戏、写匠人,传神入骨,因为他真的经历过,真的懂,也真的品到了最深处。

  而若非年轻时的深厚积淀,在山河嬗递之后,他不会安于避迹山居,潜心著书,且一著便是四十年。这样的选择和转折不是简单的一个转身、一个埋首便可以做到的,这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更需要真才实学的支撑。最终,他用无可非议的作品完成了一场生命救赎与精神安放。

  《欸乃夜航船》剧照

  张岱四十八岁开始著书,一直写到九十多岁。除了开篇提到的两部名著,他耗费二十七年心血,铸就二百二十一卷纪传体明史《石匮书》,这部巨著也是他立志修史的毕生寄托。他还著有囊括序文、记、檄、乐府、颂等二十余种文体的《琅嬛文集》,和涵盖天文、地理、人物、考古等二十个部分的百科全书《夜航船》,纪录片的片名便取自这本书,书中共收录四千二百四十八条文化常识,从星象分野到花木嫁接,从县衙断案到鬼怪传说,其包罗之广,令人喟叹。他还搜罗天下草药奇方积累三十余年,编纂可随身携带以备急用的医方笔记《陶庵肘后方》。他生平累计作品达四十五部之多,文字则千万计,被称为著书狂魔。

  不过,文字终究是文字,本不可尽信,遑论为自己立传的文字,但在极端变故面前,一个人的抉择骗不了人,在面对大节大义关键时刻,张岱是怎么做的?他的选择是:披发入山,不仕清,不妥协,不抱怨,潜心写书。这样的他,和他的文字、他的个性、他的品格是彼此印证的。所以《陶庵梦忆》里的张岱可以说是最接近真实的张岱,大家迷恋的也正是这个张岱。

  一个至诚至实的张岱

  张岱对自己诚实,对读者也诚实。他道自己“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与其说这是他自谦自贬之辞,不如说他是有清晰自我认知的,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不是谁。体现在笔墨里,即是精神的松弛,理智的清醒,和姿态的谦谨与不矜,这对于博学满腹的他来说,是极为难得的,需要极深的修养和自信,才能做到不卖弄不张扬不炫耀。

  而对读者的诚实,体现在他文字里透着的那份周全和克制,他明明经历天下易代,明明经历家毁流离,但他的文字里没有浓烈的血泪味,他不煽情、不控诉,不哭天抢地。他在《三世藏书》写家里三代藏书三万多卷,自己聚书四十年不下两万卷,却“一日尽失”。遭此厄运,他怎么看的?他说,“此吾家书运,亦复谁尤!”这就是我家藏书的命运,事到如今,可以怨谁呢?那是书自己命该如此啊!他还怕不足已慰己慰人,拿自家藏书同隋唐明三朝宫里的藏书量来对比,又说仅《永乐大典》就堆满几间库房,“余书直九牛一毛耳,何足数哉!”他写繁华不浮夸,不故作清高,只娓娓道来。他写穷困不卖惨,而是苦中作乐,把自己的处境心境,淡然呈现。

  他的作品多以客观陈述为主,个人评论少,评论也多引用别人之论。《西湖梦寻》延续了《陶庵梦忆》的风格,但这是要为西湖修志的大书,他的语言更加克制严谨,他把一腔深情掩在极简的文字之下,通过大量辑录前人诗文,引证一般告诉你这里曾经是何等模样。这便是对读者最大的尊重和诚实。他的文章每篇字数都不多,但读来没有意犹未尽之感,可见该写的都写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欠读者什么。文章也在该收拢处收拢,读完情绪不会散逸,会沉浸在他的文字和他所构建的情景之中,这等精准的火候拿捏,一如当年他对食、对茶、对戏、对玩的极致讲究。

  《欸乃夜航船》剧照

  是的,他的一生都在追求极致

  天生才华灵隽的他,爱好广泛,喜欢至美之物,不是浅尝辄止的喜欢,而是非要折腾出一番新境界的喜欢。

  他爱茶,不仅能品出茶的品种,水的来历,还发明了“兰雪茶”。这款茶的发明,不是在某个环节上添枝加叶,而是从茶叶制法、到泉水精选,再到窨制过程,都倾注了他的审美品味和意趣,以茉莉花香,中和日铸雪芽浓烈之茶香,最后搭以白瓷盏,每一步每一式,都经由他细细调控,自成一套章法和标准。他这一全凭个人审美的创造,在绍兴一带轰动一时,引发一场茶叶消费迭代。

  他爱吃,便是一口乳酪,他都不愿妥协将就,他嫌市井贩夫售卖的乳酪总缺少几分清净,便扑下身子在自家后院当起牛倌养牛,每天宁可不睡觉也要亲自等至半夜,只为接一盆新鲜牛乳,等第二天清晨乳花发酵凝结。在煮制过程中,他奇思妙想地掺入自己发明的兰雪茶汤,按一比四的比例兑制成,反复煮沸,直熬成“玉液珠胶,雪腴霜腻”,这款奶茶新饮,自不必说,亦成张岱独家一绝。

  《欸乃夜航船》剧照

  他爱戏,家里三代蓄养家班,到了他这里,可谓集大成,他身兼出品、导演、编剧多重身份于一身,评戏严苛,在他跟前演戏被业界称做“过剑门”,剑郎关险绝天下,无法过他这关的,就是曲中俗流。张岱不仅会鉴戏,更会写戏,他改编的《冰山记》让万人空巷,一座难求。他还打造出沉浸式实景演出,甚至临兴起意,带着伶人在金山寺来了一场即兴的戏曲魔幻“快闪”,引领了当时的文人戏曲风潮。

  他爱人,爱各种技艺高超、才华过人的艺人、匠人。在他的笔下,可以看到他对这些人的敬佩、爱戴和不吝追捧。其中有名动南京场、为江南文豪趋之若鹜的现象级顶流脱口秀天王柳敬亭,评价他功夫用在最细微处——“闲中着色,细微至此”。张岱还是当时丑、净名角彭天锡的头号迷弟,称他“串戏妙天下”,并将他反派美学的演技总结为“四肚皮”绝学,“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磥砢”,直言观看彭天锡的戏如同赏一夜好月,品火候好茶,恨不得用法锦把他的表演裹起来,好让它永世留存。

  他爱器,他的梅花书屋内有一排古玩架,其上是各式紫砂壶。在《砂罐锡注》一文开头,他坦然自信地评论“宜兴罐,以龚春为上,时大彬次之,陈用卿又次之。”可见在此道,他是行家,钻研深透。他谓竹雕高手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若无能者,然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言这位名匠虽名气很大,却甘于清贫,若非合他心意,纵以权势相逼、利益相诱,亦请不动他出手。张岱身边一直珍藏着一套木匣,其上有他的曾祖父给作的铭文,由徐文长书写,张应尧镌刻,时人称“梅冈制,文恭铭,徐文长书,张应尧镌”四绝,这套作品是由沈梅冈于狱中所制,沈梅冈是何人?他因得罪严嵩,下狱十八年。

  《欸乃夜航船》剧照

  他那刻进骨髓的士君子之风

  张岱骨子里自居士君子,这从他的一些癖好便可见一斑。

  因为心室的容量总归有限,多装着美妙之物,那为庸俗、渣秽之物占据的空间自然少而又少。

  《欸乃夜航船》剧照

  先且看他如何求花。《欸乃夜航船》剧中,展示了一份由上海图书馆藏的珍贵手札,正是400年前张岱亲手所写,是他向养花名士“亦园”的主人金乳生登门求花而不遇,留给对方一封言辞肯切的手书,其中谦词不断,低眉又折腰,足见其求花之诚之急之一定要。他看中范与兰十分珍爱的一盆豆板黄杨,便“强借斋头三月”,眼见得一根垂枝快要枯死,他懊恼惋惜,赶紧归还。范与兰也是个痴人,见了惊惶无措,煎来参汤浇灌,日夜抚摸,一月后枯枝居然复活。

  再看他如何怜花。张岱在范与兰的院子里,看到谢落的花被扫进簸箕,实不忍弃,与范与兰谋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这么美的花瓣扔掉多可惜,为何不吃掉它们呢?这是怎样的心性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分明比之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还要灵窍三分。再有西湖七月半时节,他和友人在西湖边酒阑饭罢,任舟船荡漾在苍凉月色下的湖心处,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四周香气扑人,一宿清梦惬意。

  他耐得住也享得住孤独。张岱热情好客,但在修心修性上也是下了苦功夫的。如果说梅花书屋,是他与高流佳客切磋交往的处所,不二斋,则更像是他用来安放身心的地方。屋内,图书堆满四壁,上达屋梁,下至地板。屋外,高梧三丈,还有梅、兰、竹、菊、茉莉、芍药等花物。他在此房中无拘无束,随性生活,无论寒暑都不轻易出门。他还曾在僻静的岣嵝山房一住就是七个月,只为沉静体会那周围的山水林木。也因此,他眼光独到,能看得出别人的心境。他对阮圆海的戏评价甚高——“本本出色,脚脚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却对其人品、人生选择不置可否,谓其“大有才华,恨居心勿静”。若不能心静性静,后半生四十年,张岱自己也做不到深居山里,著述不断,怕早就被苦大愁深给吞没了。

  他活出了“一生不枉”

  在剧中最后一集的彩蛋中,有一段对张岱性格的总结,十分有趣:“纵观一生,张岱是美食博主、旅行达人、超级玩家笔墨第一社长、头号戏曲发烧友朋友兼团宠,他是热爱社交的e人还是享受孤独的i人。有人用现在的16型人格分析,发现他充满矛盾张力,很难归类,但很有魅力。”

  这段总结,也印证了他对自我的评价——“七不可解”:“贵贱颠倒,贫富错乱,文武错位,尊卑不分,强弱背道,缓急失当,智愚混杂。”这种矛盾中的张力,无非一种不甘沦于俗世的骨子里的高洁与孤傲。前半生,他有家族荫蔽,随性可使,后半生,家道中落,他亦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避迹山野,潜心著述。

  身后的文字,让他终成一代经典,为人称道乐道,为人羡慕效仿,不仅一生不枉,更是一生的合宜。为了不负他那一身才情,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纵他体验、创造,用了正经的银财,做了正经文化事业,成就了正经的文明遗产。为了不负他前半生的积累,人至中年,时事巨变,在他迷茫不知所以时,故友祁彪佳给他托梦,劝他速速回山,完《石匮书》。从此,他心无旁骛,将毕生所学所思所想,凝结成卷帙浩繁的文学、史学、经学、医学等著述,绵延中华文明脉络,展现一代文人的责任与担当。

  《欸乃夜航船》剧照

  对于张岱,还有一个感受便是,他打破了“作者不宜深究”的魔咒。古今中外,太多声名遐迩的作品,你喜欢它,却未必会喜欢它的作者。但张岱是少数的例外。读了他的文字,会想要了解他这个人,了解他这个人后,会更加喜欢他的文字。他是一个真正活过的人,用最干净的文字,把自己从时岁长河中留了下来,而且留得精彩,留得魅力四射。

  而后人,也在浩瀚书海与源远文化中,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打捞。《欸乃夜航船》是最新一次探索性打捞,运用新技术,让这次打捞更加深刻,也更加沉浸,用镜头的一帧一画,把张岱笔下那细腻隽永的东方美学,再一次在世人面前描绘出来。

责编:王紫荆 高仁泉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