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部常州史半卷江南音

——民族室内乐《漫步青果巷》编织的文化密码

　　文 | 王洁

　　常州青果巷以其“江南名士第一巷”的盛誉，承载着“半部常州史”的历史记忆。常州市歌舞剧院创排的民族室内乐《漫步青果巷》，正是作曲家王爱康从这方巷陌中萃取灵感，将音乐诗学、声景、符号、联觉四个维度精巧编织，并贯穿于案头创作与舞台演出始终。作品入选“2025年江苏省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既是对其在专业领域的认可，更寓示了青果巷漫步之旅演进为文化寻根之旅的升华。

　　一、音乐诗学交叠时空叙事逻辑

　　音乐作品的诞生总是伴随着作曲家对音乐时间的整体布局，构建文本、结构与情感，进而呈现出特定的情节，实现音乐本体与作品叙事的互文。《漫步青果巷》犹如一部富有戏剧性的诗篇，将音乐的呈现与叙事情节结构紧密交叠起来。整部作品带有鲜明江南丝竹乐特色，却并非机械套用结构，而是以现代创作思维对传统章法进行拓展，以服务于“漫步”的艺术意境，描绘了一场由入巷驻足、穿行游赏到流连忘返的时空叙事与情感波澜。

　　引子段落由二胡、中胡稳定的持续长音、以五度音程铺垫和声底色；古筝绵延的刮奏营造出水波荡漾之感；扬琴的旋律线条与琵琶、中阮的颗粒感形成“点”“线”对话；笛、笙两个声部的休止和留白，与其他声部形成虚实相生的艺术效果，好似青果巷飞檐翘角的纵向升腾与石板路的横向延伸，构建出江南古巷典型的空间特征。同时营造出自由烂漫的意境，宛如晨曦初露，漫步者推开巷门，缓步迈入古巷。作品尾声同样以笛、笙较缓的旋律搭配琵琶、扬琴、中阮密集音型的加花穿梭，叙事情绪实现了与引子段落的呼应。尤其是最后笛子声部渐弱的持续长音，如游丝般在高音区飘散，仿佛夕阳暮色之下青果巷的粉墙黛瓦渐渐消隐，而漫步者心有不舍，怅然而去。乐曲各个段落的编排，不仅是音乐自身时间属性的呈现，也是作品叙事的时间线索，映现出契合交叠的叙事逻辑。

　　二、音乐声景绘就市井人文画卷

　　如何通过纯器乐形式让听众感知到人文景观与意境？《漫步青果巷》可以说是一个效果鲜明的范例。即使聆听者没有亲临这条古巷，也能从乐曲中感受到别样的声音景观。作曲家运用各民族乐器独特的音色与演奏技法，通过对音乐动机、织体设计、音色组织等一系列专业手法的处理，构建了一个自然与人文交叠的双重声景。

　　引子段落，笛子、古筝、扬琴营造出水波拍岸、风声和煦、鸟鸣婉转的自然意象。中板段落，二胡与中胡的拨奏，配合中阮以八分音符固定音型，建立行进步伐感；扬琴以十六分音符跑动，填充中高音区；加之铃鼓击打出的轻巧金属感与律动性，如同漫步者从窄巷转入开阔的街市，顿觉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大鼓一阵深沉有力的锤击后，乐曲随即进入快板段落。此时全体乐器声部齐鸣，形成乐曲声景的峰值。胡琴与低音提琴合力穿行于中音区，与大阮、中阮密集的点状音型形成对话，宛如脚步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小锣、小钹等小型打击乐的介入，好似绘画中的点描手法，生动刻画出店铺林立、商贩吆喝、孩童嬉闹等市井烟火所构成的人文气息，极具真实感。由此，自然与人文的声景叠加绘就了一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繁闹风貌。尾声的声景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笛子再次奏出主题，笙以分解和弦的长音为笛子声部铺垫，与乐曲开头形成呼应。在经过快板段落高潮迭起的洗礼后，此时的声景层级降至全曲最低点，以静谧将市井喧闹隐入历史深处，恰如漫步者离去时的回望。而所有的古巷景观至此也沉淀为文化记忆，源远流长。

　　三、音乐符号调弄丝竹行腔韵味

　　《漫步青果巷》在音乐本体形态上展现出古朴与新颖的碰撞。作曲家以精密设计的音乐符号，构建出江南音乐的独特韵味与艺术风格。整部作品多处运用支声复调的手法，以不同乐器对同一旋律骨架进行加花变奏，形成各个声部间的对话，将笛子的清越飘逸、胡琴的柔美绵长以及琵琶、阮的活泼跳跃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主题首次出现时，笛子声部于高音区鸣响清亮的骨干旋律，二胡、中胡以回滑音奏出节奏舒缓的悠长线条，形成独特的声部衬托，为该段落乐曲音响增添了美化效果，仿佛漫步者驻足凝视着古巷内唐荆川、瞿秋白、赵元任、周有光、刘国钧等一众名人故居，追忆先贤们的韬略与开拓精神。此外，在丝竹乐器与打击乐器遥相呼应的同时，还以扬琴作为两组乐器之间的桥梁，增添了旋律的流畅和饱满。在乐器声部配合方面，充分发挥“你繁我简”“你高我低”的手法，在推动旋律前进的同时，呈现出错落有致的丰富层次感。

　　作曲家不仅关注到不同声部、不同乐器各自的音色特点，还考虑到乐器演奏的技法运用。以揉弦、颤音、轮指等技法，增添了旋律的如歌性，赋予器乐作品声腔感，宛如吴侬软语的浅吟低唱，使音乐有了语气和表情，让整部作品的韵味得到了画龙点睛之妙。

　　四、音乐联觉触发多维审美通途

　　任何音乐作品都需要经过创作、表演、欣赏三个环节才能最终实现其艺术价值。对器乐作品而言，听众首先需要通过听觉去感受作曲家的一度创作与演奏者的二度创作。这一过程，也是以音乐听觉触发其他联觉感知，进而形成通感的审美过程。

　　《漫步青果巷》通过特定的音区、音色、力度、织体等手法触发听众的联觉，在作品的每个段落，都赋予了独具匠心的音乐联觉契机。如慢板段落中，笙的悠长线条营造出温润午后的氛围；木鱼声以密集而轻快的节奏进行铺陈，其圆润的音色激发触觉联想，让听众犹如踏在古巷清冽、坚实的石板小径上；扬琴短暂的分解和弦，似显似隐，与高音区的笛声配合，营造出清新之感，犹如嗅到沿河岸边集散的南北果品香气。正如清乾隆年间常州人褚邦庆《常州赋》云：“入千果之巷，桃梅杏李色色俱陈。”而快板段落又与前后两段形成鲜明对比。节拍出现了7/8、6/8、5/8的多次变换，激发听众的心理动力，仿佛化身为青果巷的漫步者，在摩肩接踵的古巷市集中时而穿行，时而逗留。乐曲最后，笙与二胡的余韵绵长，延伸了听众多重感官知觉，在荡漾着古巷悠远记忆的心境中，也碰触其充满活力的当下脉搏。至此，作曲家的创作与演奏家的演绎，合力将听众从局外聆听者转变为局内参与者，完成了一次关于青果巷文化的沉浸式审美体验。

　　青果巷承载着常州人民血脉里最质朴、温情的集体记忆，而《漫步青果巷》也在继承传统音乐基因的同时，融汇现代话语。作为一部在传承与突破之间保持精妙平衡的作品，《漫步青果巷》并未一味沉溺于对过往的怀旧情绪，也不刻意追逐先锋技法的炫弄，而是以漫步者从容的姿态和江南丝竹之声，编织了一部可听、可感、可知的民族器乐作品。它让青果巷不仅是常州的地理坐标、文化名胜，更衍化为一个既保有传统韵味，又符合现代审美的民乐创新范式，让民族音乐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朝气与活力。

　　作者简介

　　王洁，南京晓庄学院音乐学院副教授，艺术学博士。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