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月29日，“2025江苏文艺十大关键词”正式发布，勾勒出新时代江苏文艺守正创新、扎根人民的生动图景，串联起文艺赋能发展、精品引领风尚、全民共享繁荣的年度脉络。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邀请评论家对入选关键词开展评论解析，引导社会文化审美，推动文艺评创结合。

　　在底片上立证：年度关键词《南京照相馆》的记忆机制与文化效应

　　文 | 赵哲群

　　在信息奔涌、声浪交叠的当代文艺场域，“关键词”已渐成一种具象化的年度刻度。2025年，“江苏文艺十大关键词”的发布，像一束聚光照向江苏文艺的年度现场：哪些作品被记住，哪些叙事被放大，哪些价值被反复确认，由此一一显现。

　　在这份“关键词”名单里，《南京照相馆》的出现带着一种独特的重量。它以一部电影的身份跻身其中，不只是因为艺术水准与市场表现的双重成功，更因为它激活了中华民族共同的历史记忆。这种记忆的激活，恰恰是通过影片沉静而内敛的影像语言实现的，当记录日军暴行的底片在显影液中渐次浮现，一道道无声的力证，把个体创伤从记忆的暗房中缓缓托出，引向公共话语的敞亮之处，被岁月撕裂的历史裂痕，在细节的凝视中悄然弥合，深植于民族集体经验中的痛感，亦在克制的镜头与庄重的叙事里，沉淀为一种可被共同注视、共同承载的形态。

　　当这一切，置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这一语境之中，更显其厚重。2025年，江苏这片曾历经烽火淬炼的土地，以多门类、多场景、多样态的文化实践，共同铺展开一幅抗战记忆的叙事图谱，《南京照相馆》处在这一图谱的焦点上，它以其独特的视觉力量与深沉的情感穿透力，不仅成为年度文化记忆的关键词，更似为整个纪念书写定下了沉静而有力的基调。创作、传播与公众凝视在此交汇，照出历史，也照进当下。

　　一、“底片为证”：影像逻辑与记忆伦理

　　熟悉影片的人或许都有这样一种感受，《南京照相馆》的叙事重心始终围绕一段“被保存下来的影像”展开，拍摄日军暴行的底片，既是片中人物以生命守候的物件，也是创作得以成立的原型线索。这一原型进入公共视野的路径，本身便带有“记忆生成”的意味。早在2017年，央视网就推出过相关报道与视频，追溯日军侵华罪证照片的来历与流转。2021年11月4日，人民日报官方微博转载相关视频“照相馆学徒冒死保存南京大屠杀证据”，引发公众讨论、转发以极小的媒介体量触发广泛的公共关注。随后，这一真实事件被改编为电影《南京照相馆》。影片上映后引发观影热潮，并最终入选年度文艺关键词，其影响力沿着“历史证据—新闻报道—网络话题—电影作品—文化符号”的链条持续扩散、深化。这个过程揭示了一个事实：影片中的“底片”从来不只是剧情道具，它勾连的是一段真实的历史，也串起了一条公共记忆如何被唤醒、转化与传承的清晰脉络。

　　“底片”让历史成为可以触摸、可以保存、也可以追寻的痕迹。镜头定格的画面，与过去真实存在的瞬间直接相连。因此，“观影”的行为本身就带有特殊的份量，它不再只是普通的看故事，更接近于一种对历史的见证。当观众面对影片中的暴行证据时，往往会先意识到：“这是事实”。继而必须面对更深刻的问题。面对这段历史，我们该如何承受它、铭记它、传递它？影片将这一思考过程融入故事之中，让观众的情感不止于同情，更进入一种伦理上的自觉。观众必须尊重那些逝去的生命和他们的苦难，也必须主动抵抗对历史的遗忘与扭曲。如此一来，观影就不只是一次文化消费，它也成了一场关于历史、记忆与文明的公共思考。

　　电影的空间设定，强化了影像所承载的道德维度。通过“吉祥照相馆”这个微观场所，将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背景与普通人的命运紧密交织，展现危机时刻寻常人身上显现的民族韧性。电影里，照相馆具有双重功能，它既是藏身求生的避难处，也是显影真相、传递证据的场所。底片在这里被冲洗、保存、转交，照片因此从私人纪念品转化为历史证物。空间的意义也随之转变，从避难的角落变为抵抗的据点，从日常的营业场所变为生产证据的现场。片中平民角色的转变尤为关键，他们从求生存转向护证据，从自我保护转向守护真相。这种转变，正是由“证据”这一存在所触发。底片一旦存在，保护它就成为一种责任，而责任一旦承担，个人的行动便与民族记忆的命运相连。影片注明“取材于南京大屠杀期间真实罪证影像”，也侧面体现了这种创作态度，真实影像带来的约束，反而让叙事更加克制、庄重。当底片在暗房中逐渐显影，光便开始参与叙述，而当底片从暗房进入光明，谁带来光、谁组织观看、光为谁而亮，便都成了必须回答的伦理命题。

　　二、“光源何来”：传播机制与公共记忆

　　《南京照相馆》能从一部电影升格为“2025江苏文艺十大关键词”，背后不仅是作品本身的艺术水准和情感力量，更在于它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蓄积的公共影响力。它的“热”并非偶然，是在一整套文化传播体系中，被系统性地组织、放大和确认的结果。

　　首先，票房与话题热度提供了最直观的影响力指标。影片自2025年夏季上映，累计票房突破30亿元，成为暑期档冠军。票房数据本身便具有传播潜力，足以成为公共讨论的起点。相关话题在社交平台、短视频与主流媒体间持续发酵，形成跨渠道共振。讨论不只围绕影片本身，更延伸至“历史题材如何打动当代观众”这一深层议题。随后，入选“十大关键词”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价值转换，由市场意义上的热门作品被正式纳入地方年度文化图景之中，成为一个具有代表性和延续性的文化标识。

　　其次，《南京照相馆》从一部电影作品转化为具有公共影响力的文化符号，是在持续的传播、接受与互动中逐步实现的。这一转化过程具体通过以下三个层面实现：第一层面，权威赋义。主流媒体与重要文化机构的报道、解读与推介，为影片注入了超越娱乐的公共价值，使其进入更广阔的社会话语场域。第二层面，公众共创。观众通过多元的讨论、诠释与二次创作，将影片内容转化为可分享、可共鸣的情感经验与集体记忆，推动了意义的社会化扩散。第三层面，机制固化。文化体系通过榜单、评选、年度总结等制度性方式，对影片的社会热度进行提炼与确认，将其转化为可留存、可传承的公共文化资产。

　　最后，影片入选“十大关键词”，也与其在形塑“国家记忆”过程中发挥的独特作用紧密相连。它通过“底片”这一核心意象，将抽象的历史创伤转化为可被凝视、可被触摸的视觉证据。影片以“照相馆”作为叙事支点，把宏大的战争史转化为普通人的生命现场。在这个兼具日常性与仪式感的空间里，一张张照片的存留、隐藏、显影与传递，成为记忆对抗遗忘的生动隐喻。这种创作取向，既维护了历史叙事的庄重感，也为观众提供了参与解读与意义生成的空间。在这一过程中，电影不再仅仅是讲述历史的媒介，其本身也成为了记忆建构的一环，既呈现记忆，也生产记忆；既回溯过去，也介入当下对过去的理解。

　　因此，《南京照相馆》的热不是短期话题，而是一种被制度、平台与公众共同放大的文化事件。它把“历史题材影片”变成了“公共记忆的媒介工具”，也成为江苏地区文化治理机制中一次成熟的操作样本。“关键词”的价值意义正在这里显现。年度关键词相当于对文化资源的一次再编排，哪些内容被置于共同记忆的中心，哪些经验获得公共表达的位置，哪些叙事被赋予持续讨论的可能。《南京照相馆》被纳入年度关键词，意味着它已从一部影片转化为一个公共记忆的入口。光源把它照亮，也把一整套纪念叙事的组织能力照亮。

　　结语

　　《南京照相馆》成为“2025江苏文艺十大关键词”，反映出作品本身的文化分量，也展现出地方文化体系对公共记忆议题的组织能力。它以一张底片引发的故事，将影像、空间与情感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记忆机制，唤起观众对历史事实的关注与对民族经验的再思考。在这一过程中，影像是叙事工具，也成为公共讨论的媒介核心，让纪念活动在当下获得广泛的传播基础与情感共识。然而，文化表达在获得高度关注的同时，需要面对潜在的问题。当历史题材作品进入舆论焦点与传播榜单后，难免会受到热度逻辑与市场机制的双重影响。观众的情绪动员越快，作品所承载的历史复杂性越容易被简化为固定的模式。创作方式一旦形成类型惯性，公众对创伤记忆的理解也可能陷入单一方向。此外，影像所带来的“真实感”有时会遮蔽其背后更复杂的史实判断和多元视角。因此，在肯定这类作品文化价值的同时，也应对其传播边界与叙事负荷保持清醒判断。

　　回到“在底片上立证”这一命题，底片把历史拉入公共讨论的场域，推动大众在观看、理解与传播中形成新的共识。纪念需要不断生成，也需要不断检验。年度关键词的意义，不在于归档一时的热度，而在于唤起持续的关注与理性的反思。在公共记忆的生成机制中，影像可以发光，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理解这道光，为谁而照，照向何处。

　　作者简介

　　赵哲群，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