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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瑞琪 | 舞之生成,未来可期
——江苏省优秀中青年舞蹈编导研修班教学成果展演评述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2025年04月01日17:03
在文化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如何培养文艺人才、如何推动舞台创作的焕新,成为文艺工作者共同面对的课题。近年来,江苏省积极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在省文联、省舞协的有力推动下,构建起以“扶持原创、培养人才、鼓励创新”为方向的舞蹈生态体系,舞蹈创作与人才建设呈现出蓬勃发展的趋势。3月21日晚的“江苏省优秀中青年舞蹈编导研修班教学成果展演”正是这一探索中的鲜活样本。这场展演由江苏省舞蹈家协会主办、扬州市歌舞剧院承办,集教学、创作、演出于一体,是江苏艺术基金2024年度艺术人才培养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来自全省的30位青年舞蹈编导用15部原创舞作,为观众带来了一场思想与身体共舞的盛宴。在这一舞台上,我们不仅看到了青年舞蹈编导的创意爆发,也看到了舞蹈语言如何悄然生成,创作路径如何在探索中逐渐明晰。

舞之生成,未来可期

——江苏省优秀中青年舞蹈编导研修班教学成果展演评述

文 | 彭瑞琪

在文化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如何培养文艺人才、如何推动舞台创作的焕新,成为文艺工作者共同面对的课题。近年来,江苏省积极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在省文联、省舞协的有力推动下,构建起以“扶持原创、培养人才、鼓励创新”为方向的舞蹈生态体系,舞蹈创作与人才建设呈现出蓬勃发展的趋势。3月21日晚的“江苏省优秀中青年舞蹈编导研修班教学成果展演”正是这一探索中的鲜活样本。这场展演由江苏省舞蹈家协会主办、扬州市歌舞剧院承办,集教学、创作、演出于一体,是江苏艺术基金2024年度艺术人才培养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来自全省的30位青年舞蹈编导用15部原创舞作,为观众带来了一场思想与身体共舞的盛宴。在这一舞台上,我们不仅看到了青年舞蹈编导的创意爆发,也看到了舞蹈语言如何悄然生成,创作路径如何在探索中逐渐明晰。

一、把千年文化穿进身体,用当代方式重新说一遍

展演中,青年舞蹈编导们没有把传统文化当作“点缀”,而是将它穿进身体、注入情感,让古老技艺和意象在舞台上重新鲜活起来,用舞蹈的方式,重新讲述早已镌刻在民族记忆中的精神故事。

《鹞舞苍穹》以南通非遗板鹞风筝为灵感,舞者如风筝般起伏腾跃,将“逆风而上”的生命意志具象化为动作图谱。托举、俯冲、折返之间,不只是风筝在飞,而是理想与信念在飞,是对坚韧与自由的礼赞。作品让人看到:传统不是静态的符号,而是一种可以被重新激活的精神气质。《绣梦·姑苏十二娘》宛如一幅流动的江南画卷。舞台上的“十二娘”化身绣娘、织娘、船娘、茶娘,演绎苏州女性的勤劳与温柔。舞者的每一次转身与低眉,仿佛绣针在空气中走线,把苏绣的细腻、江南的柔情与女性的生命节奏一针一线地“绣”进了舞台。而男子群舞《辛弃疾》则将这位伟大词人的一生化为沉雄舞影。舞台上的他,既是剑拔弩张的将军,又是夜半挑灯的词人。当群体造型化作“人形弓箭”,那一刻不仅是动作的高光,也是精神的聚焦——孤身赴国难,万箭为同心。

这些作品不约而同地走向一个共同的方向:把千年的文化穿进当代的身体,用舞蹈讲述属于中华文明的情感故事。它们让人相信,传统不是过去的回声,而是可以被当下重新理解、重新热爱的现在进行时。

二、道具不只是“用来演”,它也会“说话”“思考”“变形”

本次展演中,青年舞蹈编导对“道具”的运用令人耳目一新。它们不再只是讲故事的“道具”,而是成为与舞者共情的“主角”,能说话、能思考,甚至在情感流动中悄然“变形”。每一个物件都不止于它的原貌,而是在舞台上长出新的意义。

《一叶扁舟》中,一艘小舟静静滑入舞台,如同一幅水墨画的点睛之笔。三位江南女子在舟中穿行,时而静立如莲,时而流动如水,她们的每一个转身与凝望,都像是留白中的诗句。那舟,不只是舟,更像是渡心之舟,载着对过去、当下与未来的感悟,缓缓驶入一场关于自由与安宁的精神栖居。《失眠》以一个简单的枕头为核心,道具在舞段中不断“变形”——一会儿像婴儿,一会儿像裙子、书包,最后变成了一个用来安放情绪的港湾。舞者将都市人的焦虑、挣扎、渴望与孤独,一一揉进枕头的怀抱中,幽默而不失深意,轻盈却直抵人心。《命运的站台》则用“台阶—枫叶—门”的三重意象,讲述了一个人在人生路口的选择与成长。台阶是人生路,枫叶是时间的痕迹,而那扇缓缓打开的门,则象征着走出迷茫、走向希望的坚定步伐。伴随着音乐旋律响起,那一刻仿佛有人悄悄把一束光打进了观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作品让人深切感受到:舞蹈不仅仅是“跳”,更是一种有思想、有情绪的表达。道具不只是被使用的物,它也有生命,有故事,有灵魂。在青年舞蹈编导的手中,它们被重新唤醒,成为舞台上最动人的“语言”。

三、一刻心动,引出整段舞蹈的节奏与走向

舞蹈从不是单纯的故事复述,更是一场情绪的发生。此次展演中,青年舞蹈编导们摒弃了传统的“起承转合”叙事逻辑,不再机械安排结构,而是让每一个作品从微小的情绪起点出发,顺着心的节奏自然生长。

《雄狮少年》讲述的是从低谷中走出的故事。舞台上,一个意志消沉的少年缓缓登场,拖着沉重步伐仿佛与世界失去了联结。直到狮队的鼓点响起,跃动的狮影点燃了他内心的火种。最初的靠近,是好奇;后来的加入,是被接纳;最终的带领,是自我重塑。舞者们传递狮头的动作,不只是道具的交接,更像是一场信任与希望的流动。情绪在动作中递进,角色也在节奏中成长,一幕幕像人生旅途的心跳片段。《阶梯》则将视角转向成年人的群体经验。舞者们背负着象征“重负”的方块道具,在错位与协同之间起舞。有人踽踽独行,有人相互支撑。那一段共同搭建阶梯的画面,不只是力的集合,更是心的联结。台阶在他们手中慢慢堆起,也像是在为彼此筑梦。灯光从冷色渐暖,舞台由散变聚,观众也在情绪层层升温中被悄然打动。

这两部作品让人看到,舞蹈不一定需要大场面,只要有一个“动心”的瞬间,就能引发整段舞蹈的走向。那一刻,也许只是手指微动、步伐微颤,但情绪早已悄然“生根发芽”。青年舞蹈编导用身体叙事,用情绪构架,把每一段舞蹈变成一次真实而温热的心灵流动。

四、一束光、一个动作,如何让舞台呈现诗的形状

在青年舞蹈编导的创作中,舞台不再只是承载动作的空间,更是情绪与意象悄然生长的土壤。他们用灯光、色彩、道具与身体巧妙配合,让舞台在气韵流动中“活”起来,成为诗意生成的现场。

在《空山新雨时》中,绿色与蓝色交织成山雨氤氲的氛围,舞者倒执伞具缓缓起舞,如雾似烟。伞的开合,仿佛山间云气的呼吸;舞步的铺陈,如水流过青石。自然之“空”与内心之“静”在舞台上悄然相遇,一幅水墨山水在情绪的涌动中被层层晕染开来。《雪中吟》将寒冷变成了情感的背景色。舞者孤身而立,银纱切割空间,古琴的清音在沉静中缓缓响起。在风雪压境的世界里,她用冻裂的手指拨动琴弦,仿佛在向命运发出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回应。那一刻,舞台仿佛凝固,情感却在裂隙中闪出光芒。

《这里的星空并不远》带领观众踏入一场时间与信念交汇的宇宙旅程。从一人一灯的微光,到众灯齐明的星河,舞者与光影共舞,在黑暗中点亮希望。穹顶之下,那一刻的灯火通明,不只是视觉的顶点,更是精神的聚合,仿佛无数微小生命在浩瀚中合声低语:“我们在,且始终向光。”而《望海》以“浪、礁、目光”的空间构造讲述游子思归的情绪波澜。地面舞者如浪起伏,中层稳定如礁,高位托举如远望之身。动作一层一层叠加,如思念的波涛奔涌不止。那不是海的距离,而是归心似箭的情感重量。正如闻一多在《七子之歌》中写道:“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这些作品让人真切体会到:当身体与空间彼此回应,情感便在光影与动作的缝隙中自然生长。舞台不再只是观看的界面,而成为可以安放心意的所在。诗意,不是刻意营造的形式,而是从一束光、一声琴、一念心动中悄然绽放。

五、不是舞台太小,是灵感选择了一个角落发光

本次展演中,一批青年舞蹈编导主动走入“有限空间”,在道具、舞台甚至身体的限制中寻找创作的可能。他们不求铺陈之大,而是在一寸之间见万象,在局促之中燃思想,展现出年轻创作者在当代表达中的思维韧性与审美张力。

《间离》中,一个横向滑动的屏风隔出极小空间,舞者被困其后,始终未跨出一步,却在微小的动作里激荡起巨大的情绪波澜。屏风既是“困”,也是“镜”,将内心的挣扎放大成细腻的身体语言。那是一种无声的呐喊,也像我们每一个人在现实重压下的自我对话与突破尝试。《清·傲霜枝》将舞台限制至书桌前的一隅,纸张、毛笔、砚台成为情绪流动的引线。舞者以书写、顿笔、摔笔等生活动作,描摹出一位“素人”在困顿中依旧坚持表达与坚守文人气节。那份隐忍中的傲骨,令人动容。正如朱自清先生在冰冷现实中提笔写下的“清气长存”,这支舞也在一隅之间,开出了精神的霜花。而《釉变》则选择将三位舞者限定于圆形舞台中央的窄小圆盘之上,在这个被“圈定”的空间中,以身体构型模拟瓷器在高温烧制中的变化与定型。舞者如陶坯初成,又似火中绽放的精灵。她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长瓷”——身体变形如釉色晕染,时而铺展如瓶身花纹,时而紧束如内骨器形,构建出一个从土到瓷、从火到形的生命过程。这种被空间限制、被动线约束下的创造,反而更凸显出“人器合一”的视觉奇想,也成为一种在重压中被锤炼、被塑形,最终定格为独一无二“瓷”的人生隐喻。

这些作品让我们看到:创作的能量,并不总在大场景、大结构中爆发。恰恰是在限制中,在一桌一幕、一屏一角里,当灵感遇到阻力时,那束最耀眼的光才可能真正被点燃。正如该研修班总指导苏时进老师所说:“创作不是无限展开,而是用局部燃烧出整体的光亮。”他们做到了。

结语:舞之生成,未来已启

这一场展演,是一群青年舞蹈编导交出的答卷,更是一场关于“如何成为自己”的编舞之路。他们以身体为笔、以时间为纸,用79天的研修时光,将构思落地成形,让探索化作舞段,让成长写进动作,用一部部作品回应艺术创作的初心与本真:不是模仿、不是堆叠,而是从回望与重构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

在苏时进老师提出的“气韵编舞法”理念引领下,30位青年编导经历了“创意—创编—创排—创生—创演”五大教学环节,在理论与实践的双向驱动中,不断生成属于他们的表达方式。他们学会了如何从生活中精准选材,如何用情感推动结构节奏,也在一招一式之间体悟到“气生于情,韵成于形”的创作逻辑。这场教学实验不是独行的旅程,而是一场集体的共修。除了苏时进老师的亲自指导,研修班还汇聚郭磊、周莉亚、江东、刘福洋、胡沈员等国内名家大师与江苏本土专家,形成理念互补、路径多元的教学网络。在这种“引领—激发—实训”相结合的教学机制中,每一次授课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思维的激活、方法的更新。从集体大课到个别点拨,从灯光调度到动作细节,青年编导们在碰撞中建立风格,在限制中寻找自由,也在一次次排练与推翻中,逐渐清晰了心中那个“我”:我是谁、我想说什么、我该怎么说。

这是一场教育的实验,也是一场艺术的点燃。它不仅推动江苏本土舞蹈编导的整体跃升,也为全国范围的艺术人才培养提供了宝贵样本。在这个春天,他们不仅跳出了方法,更点亮了未来。未来的舞台在哪里?也许就在他们此刻坚定的脚下。那些被重新点亮的身体语言、被深度唤醒的文化意识,终将生长为江苏的舞蹈风格,也将成为中国舞蹈前沿的一道风景。在这个时代,需要有人重新发现语言的根,也需要有人继续传承身体的魂。这些青年舞蹈编导,正是在这个春天,把梦想写进身体,把未来交给舞台。

作者简介

彭瑞琪,女,南京艺术学院在站博士后,主要研究领域:舞蹈理论研究,舞蹈教育与编创实践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