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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哲群 | 孤鸾镜前舞清绝——昆剧折子戏《世说新语·舞诀》观后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2025年03月12日09:58
昆剧折子戏《世说新语·舞诀》以东晋王濛为主角,以极为现代的创作手法,将散见于史籍中的魏晋逸闻精心串联,生动地勾勒出王濛的任诞性情与早逝之悲。剧中王濛持镜自照,而后潇洒一舞,不难联想起“青鸾舞镜”中神鸟孤影自照、哀鸣终绝的情境。细品剧中人物,王濛虽为名士,却终生被病躯所缠、仕途未达,内心亦存难解的困惑与遗憾。宦途难遂,寿岁难永,现实中又鲜有知己与共,正如镜中之青鸾,以幻象为伴,用一场孤独的华美之舞来自我宽解与回应。

孤鸾镜前舞清绝

—— 昆剧折子戏《世说新语·舞诀》观后

文/赵哲群

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云:“昔罽宾王结置峻祁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馐,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此典故叙述鸾鸟因误认镜中影为同类,哀鸣不已,终至悲绝,后世遂以此象征孤独难偶、知音难觅之境况。“青鸾舞镜”亦成为后世文学中喻指孤寂、诀别与失意的经典意象,历经千载而寓意恒新。

昆剧折子戏《世说新语·舞诀》以东晋王濛为主角,以极为现代的创作手法,将散见于史籍中的魏晋逸闻精心串联,生动地勾勒出王濛的任诞性情与早逝之悲。剧中王濛持镜自照,而后潇洒一舞,不难联想起“青鸾舞镜”中神鸟孤影自照、哀鸣终绝的情境。细品剧中人物,王濛虽为名士,却终生被病躯所缠、仕途未达,内心亦存难解的困惑与遗憾。宦途难遂,寿岁难永,现实中又鲜有知己与共,正如镜中之青鸾,以幻象为伴,用一场孤独的华美之舞来自我宽解与回应。

镜子既是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器物,亦是颇具象征意味的典型意象。它往往在虚实交汇之间,承载个人对欲望、记忆以及自我认知的多重思考。无论诗词、小说、戏曲,镜子常成为打通现实与幻象的重要媒介,借以展现人物内在的情感冲突与精神嬗变。作为器物的镜子本身虽寂静无声,却能在观照主体时激发惊心动魄的情感波澜。

《红楼梦》里跛足道人所赠的“风月宝鉴”,其正面映出欲望投射的“温柔乡”,背面则寒光森然,照见“白骨如山”的虚无境地。正反交替之间,将人性欲望与生命空幻抽丝剥茧般显现。李白在《秋浦歌》中发出“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的慨叹,借镜中瞬变的华发,点破生命短暂与时光无情,从物理现象直探心理时间的奥妙。《牡丹亭》“惊梦”一折,镜子则化为杜丽娘青春觉醒的意象媒介,“没揣菱花,偷人半面”之咏叹,正体现镜子跨越现实与虚幻、映照真容与理想自我双重维度的特殊功能,菱花镜在现实与梦境间游移穿梭,触动人物心灵深处的波澜。

于此同理,《世说新语·舞诀》中出现的“镜子”亦非仅为舞台陈设,而是关乎王濛心理转折的关键线索。王濛时而对镜自赏,在镜面上捕捉自己俊朗潇洒的风姿,以满足名士风流的矜持;时而又在镜影之中看见黯然失意的投射,因自身病弱与仕途不遂,不得不正视“求官难成、知己难求”的残酷现实。他既想维系外表风度,也无法挣脱渐行渐近的生命危机,遂只能借“对镜自洽”与最终“一舞而诀”的极致方式,宣泄那种“青鸾舞镜”般的孤绝与无奈。镜子在此一方面让王濛看清华服底下的虚弱身体,另一方面又映射出他心灵最深处的悲慨。如此,镜子不再仅仅是日常之物,而成为一面考量生死与荣耀的精神明鉴,折射出剧作对个体命运与心灵向度的多层次关照,也让王濛临终之舞更具悲剧美感与哲理韵味。

《世说新语·舞诀》虽仅半小时左右的折子戏,却结构明晰,可大致分为三段:其一,王濛初登场,带着魏晋名士的洒脱姿态,试图以“任诞风流”化解仕途不顺与病体孱弱;其二,中段时,刘惔传来“太守之任”的好消息,却并未令王濛真正欢欣,反而勾起他对生死、功名的矛盾思量;其三,临近剧终,王濛以“形孤影单”的绝舞走向人生与舞台的双重谢幕。全剧紧凑之余,透过若干关键场面与唱词,层层揭示王濛内心对生死与自我价值的复杂态度,为短小精粹的戏曲形式注入深刻厚重的思想底蕴。

王濛对生死的体悟,在第一与第二阶段尚属暗流涌动,而进入高潮部分,他于病中狂舞、慷慨悲歌,终于爆发出压抑心绪下的最强烈宣泄。戏中他几度念及“无君无臣、无四时之事,以天地为春秋”的庄子言论,似在自我劝慰,死亡也许是一种超脱,无需过度悲恸。整段唱词或长或短,夹白之中又透着癫狂与放浪。他仿佛不再在意世人眼光,只是随身体本能的冲动,完成最后一次宣泄。当舞台只余王濛一人时,他的悲声与脚步声显得愈发孤绝。对于观众而言,这种戏剧冲击远胜平日的浅笑言谈,也使得作品显出别样的张力,那样一个华美风流的士子,最终选择在无边孤独中谢幕。就在此等情境里,“镜子”继续发挥作用,最初他对镜时可能还带着自恋或矜持,剧末却似乎不再在意是否姿态优美,整个人彻底放开身心。正如剧中唱词表达的“形孤影孤”,强调身体与灵魂都笼罩在死别与哀绝的氛围中。

当生死成为无可逆转的事实,人所能拥抱的,只剩下对自身情感的赤裸呈现。不同于某些沉重的悲剧,剧本赋予王濛一抹魏晋式的“任诞之雅”,让他在绝境中仍保留文人式的清谈风骨。无论是对“庄子之言”的引用,还是对“花落叶枯、浮云朝雾”的唱喻,都为这个时刻增添了一层玄幻与诗意,使人意识到,仿佛他在临走之前的寥寥舞步,正通往一处更为空灵超脱的世界。此种美感恰与“青鸾舞镜”的悲切相似,一旦踏上最后的舞台,便不再有退路,终归于消逝。

纵观《世说新语·舞诀》全剧,王濛出身魏晋贵胄,文才横溢,却又体弱多病,难逃短寿。编创者透过戏曲手法,不仅表现他潇洒任诞的种种逸事,更洞察他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惆怅。在他与刘惔之间的往来、对戴逵和谢尚的欣赏、以及对桓温的调侃之中,都能读出对自由、艺术以及诚挚友谊的强烈渴望。然而,病痛与命运的双重羁绊终究迫使他在人生后期猛然省悟:一切喧嚣终会散场,任何雄心也将归为空。怀抱这份悲凉,他以“舞诀”做最后告别。对镜自照,奢华转瞬即逝,宛如青鸾濒死前的孤绝振翅。戏中之“镜”不断映照着人物的情绪与选择,有时暗含繁华盛放的热闹,有时直指心灵深处的痛切孤寂,终将所有躁动归于死寂的终局。当大幕合拢时,观众依稀从王濛形单影只的身影里看见了自身面对无常的投影。

此谓:

乍离舞镜青鸾散,(黎民表)

情怀渐觉成哀晚。(钱惟演)

来是空言去绝踪,(李商隐)

高悬银榜照清山。(李贺)

作者简介

赵哲群,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