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王 晓 | 推拿人生
2021年07月19日09:46

赵师傅在熟人刘燕的店里做推拿按摩师,手艺好,口碑不错。我颈椎不舒服,老板刘燕说:“来我店里,请赵师傅给你拿两把,保证你好。”她这话我信,这个盲人朋友,我一直觉得比正常人敏锐,有魄力。眼看她从一个二人租住店干起,到买下这个临街的门市,雇佣六七个盲人技师,做起老板,还成残联帮扶对象、医保定点单位,你就晓得她的能量不一般,她看中的师傅能有错?

我来到店里,按正常程序缴费,约师傅。不一会儿,赵师傅为我服务了。一上手,力道不错,轻重适宜,穴位按得准,抓捏有法。我僵硬的脖颈渐渐松弛下来,可以和师傅聊聊天了。

我对盲人按摩这行业的大多数人心存敬意,他们克服种种困难,以一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常常感动我,以致我有数位这样的朋友,从来不把他们当作异类,觉得他们很正常,和我许多朋友一样。赵师傅的故事更是一个正常人被命运洪流裹挟、冲刷、摔打的过程,他面对人生低谷时的从容不迫,更让人心生感慨:“生而强者不必自喜也,生而弱者不必自悲也。吾生而弱乎,或者天之诱我以至于强,未可知也。”强弱是在不断变化中的,强者可能变弱者,弱者也可变强者,前路茫茫,需要坦然。

赵师傅,现在店里人喊他老赵,我们本地人,年轻时耳聪目明,十八九岁随在甘肃兰州工作的父亲去了大西北,顶替父亲进了钢铁厂,做电焊工。多少人羡慕的工作,多少人羡慕的大城市。很快就娶妻生子,做了城里人。工作中也戴安全面罩的,别人没事,偏偏他的眼睛失明了。那个时候,赵师傅也就四十上下,正值壮年。一个生龙活虎的人,突然坠入黑暗深渊是什么滋味?我没敢多问。厂里送他到西安盲校免费培训按摩推拿技术,好继续以后的生活。

问他厂里按工伤赔偿了吗,赵师傅一笑,少得可怜。那时候人哪想得到要赔偿啊,就觉得自己倒霉。人家都好好的,再说厂里还把自己送出去免费学技术,哪好意思再怎么样。赵师傅现在在厂里拿千八百块的生活补助,主要生活来源,靠按摩推拿手艺。

委婉探问赵师傅的妻子和儿女,赵师傅淡淡地说:“婚结过,眼睛坏了就分了,人家是西安当地人,不能拖累人家,有个儿子跟我,大了,也上班了,不习惯我们这小地方,跑去西安打工了,也好,靠他妈近,有照顾。”问到人家痛处了,我一时找不到话头,人家说得轻飘飘,听的人心里不是滋味:光明被黑暗代替,家分崩离析,养大的儿子防老估计指望不上,和前妻互相照顾去了。人生的惨淡莫过于这样寂寥。

赵师傅培训合格,学校安排在西安推拿店做过一段时间,问他怎么不留在西安,也靠前妻近一点,说不定能有破镜重圆的机会。赵师傅毅然决然离开了,就不想那些前尘往事了。他把人生分为两段,失明前是一段,失明后另一段,生命重起一行,调子不同了。

好几个城市兜兜转转,年龄越大越想回老家。在网上平台看到刘燕这个盲人推拿按摩店招人,在网上聊了一会儿了解情况,趁着过年实地查看,看中就留了下来。“我们这行靠手艺吃饭,走到哪都能养活自己的。”赵师傅自信地说。年年岁岁为顾客推拿时,也把自己心里的疙疙瘩瘩按摩散尽。

听他讲平台,讲网聊,讲各地见闻,讲人生起落,好似听一位“风雪夜归”的故人推心置腹,自然、平易、有味。一通推拿按摩下来,舒筋活络,全身轻松,起身致谢,手机滴一声,会员消费通知单到了,记账单明明白白,账户余额一目了然,比我们去正常人开的店消费要与时俱进、安全放心。再环顾这家推拿按摩店的里里外外,干净、整洁,师傅们个个穿得朴素、清爽,没有一丝一毫残疾人的气息。

阳光照进每个人心里。

民间;苏作
“大美民间·苏作百年”江苏工艺美术大师精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
摄影;大奖
第三届“江苏省文艺大奖·摄影奖”获奖者作品集。
书画;汇报
春华秋实——2020江苏省书画院年度写生创作汇报展在省现代美术馆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