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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艺录:艺术的“灵魂”

    吴俊发,国家一级美术师。曾任江苏省美术馆馆长、江苏省文联常委、中国美协江苏分会副主席、江苏版画院名誉院长、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委员、中国版画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美协顾问。2013年获中共江苏省委、江苏省人民政府颁发的“江苏省紫金文化荣誉奖章”。

  2014年4月15日上午,应章剑华之邀,87岁高龄的我国著名版画艺术家吴俊发先生,在夫人的陪同下来到江苏省文联办公室。一进门,吴老就被墙上的一幅鲁迅画像所吸引,他说这幅画是根据一张鲁迅先生与版画家谈话时的照片创作的,鲁迅先生对中国近代版画的兴起和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他们的谈话便由此开始。

武器的艺术

  章剑华:我们所了解的鲁迅是20世纪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主要作家,是中国现代小说、白话小说和近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是新文化运动的领导者、左翼文化运动的支持者之一。然而,他为中国近代版画发展作出的巨大贡献却鲜有人知。
  
  吴俊发:上世纪30年代,中国社会动荡,民族矛盾加剧,鲁迅先生希望艺术界能够通过努力改变社会现状和人民的精神状态。由于木刻方便宣传,于是鲁迅先生托朋友关系,用买来的宣纸、账簿纸和印书纸等与外国版画艺术家交换作品,把德国表现主义画家蒙克、康定斯基和阿勒惠支等的版画作品,以及苏联现实主义版画介绍到中国,并在上海举办了“木刻讲习班”,中国“新兴木刻”就开始了。德国表现主义版画主要反映的是20世纪初期社会运动和战争笼罩下,德国民众的不安、恐惧和彷徨,画家摆脱外在的客观表象,表现内在的情感和直觉。苏联现实主义版画作品主要表现的是战争英雄主义,以鼓舞士气。传统中国版画实际上是复制版画,多运用于书籍插图、年画和信纸花纹等。而中国“创作版画”是从西方引进的。继鲁迅先生倡导介绍之后,很多人开始学习木刻,当时主要用木刻宣传,一些人受进步思想的影响参加革命,并创作木刻作品。
  
  章剑华:
与其它艺术形式不同,版画作为视觉艺术的一个重要门类,有着鲜明的世界性,又有着较大的国际影响力。德国表现主义版画作品更关注社会现实和下层苦难大众的生活,苏联现实主义版画作品更关注英雄主义,表现的是向上的精神,这与上世纪30年代中国国内革命斗争及战争背景下百姓悲惨的现实生活相契合,成了“武器的艺术”和“大众的艺术”。中国近代版画从它诞生之日起,就立足于为社会、为人民来创作。
  
  吴俊发:我从小就喜欢木刻,因为当时所有的宣传和学习资料,比如报纸、书目等都是木刻。我正式学习木刻是从1943年开始的,后来还加入了中国木刻协会。那时我参加“青年团”,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南昌师范一位美术老师把我介绍给吕凤子先生。吕先生看了我的版画很喜欢,于是留下我在丹阳正则艺术专科学校跟他学习国画。1946年,我认识了茅山工委,经过他们的教育,我担任《正报》副主编,利用“木刻”武器,在报纸上宣传革命。解放后,我先是在部队负责宣传工作,后来又到省委宣传部,直至调到省美术馆工作。

《东方》 吴俊发 作

《人民的好总理》(1978年) 吴俊发 作

开创性的突破

  章剑华:解放初期,中国版画界已经开始了民族化的艺术实践。而江苏版画家们还在一味地模仿,不重视中国版画民族形式的倾向。后来,江苏版画在你们这一代老艺术家的努力下,才改变了落后的面貌,甚至一度在全国版画界占据了领先地位。背后必然承载着老一辈版画艺术家的艰难突破和不断创新。
  
  吴俊发:那时候搞木刻创作的人很多。我们深知,几个人握成拳头,打出去就有力。于是,我们团结了陆地、王案舟、张树云、黄丕谟和张新予夫妇等画家,拉起一支江苏的版画创作队伍,一起研究如何突破。后来我们发现外国油印很脏,于是尝试用水印创作,形成了江苏独有的“水印版画”。水印难度很大,讲究木的味道、刀的味道和水印的味道,即“刀、木、韵”。水印版画的创作特点我们归纳为三个字:湿、留、虚。湿是指纸的潮湿程度,留是对刻画形体作特殊处理,虚是印的时候要留虚,不能太实。那时候,我们创作的版画作品都是以反映社会主义建设为题材的。
  
  章剑华:
您的作品主要有三种类型的创作题材,即现实生活面貌、伟人与英雄人物,以及自然风光等景观。我觉得艺术作品要实现鼓舞人、教育人的目的,就要反映现实状态,正面歌颂现实生活,起到鼓舞社会的作用。
  
  吴俊发:水印木刻是江苏版画开创性的突破,并开启了中国版画的新流派,与北大荒彩色版画、四川黑白版画并称为中国版画的三大流派,是新兴版画的组成部分。那时的版画艺术创作主要反映现实生活。就拿“新金陵画派”来说,被公认为是20世纪60年代最重要的中国画流派之一。那时的画家都是从全省各地抽调上来的,比如来自苏州、镇江、徐州、扬州、常州等地的余彤甫、丁士青、张晋、顾伯逵、王琴舫、龚铁梅等人,他们的创作功底很扎实,但是苦于缺乏创作题材,他们有的人甚至连长江、黄河都没见过。面对这一现状,傅抱石、亚明等画家是有清醒头脑和艺术抱负的,从组织形式到工作方针上他们选择了走向全国,描写“社会主义建设”和祖国山河新貌这一契入点。“江苏国画工作团”在上世纪60年代初,创造了跨越六省的“两万三千里写生”的壮举。在写生中,老中青相互穿插、帮带,一路被从未见过的社会主义建设场面和祖国雄山秀水所打动,创作出许多反映现实生活的优秀作品,做出了一件轰动当时画坛又影响后世的大事来。有一次,一个学生发现钱松喦丢了,着急的到处寻找,后来发现他在黄河边上写生,就因为画家有这样的勇气才有了作品中一个破旧的小庙与黄河对比的精彩画面。版画家工作团也分别去了20几个县市进行写生、创作。发现人才就邀请来一起加入采风团。后来还专门在中山陵工作室举办了三期进修班,创作了一大批反映现实生活的优秀作品。1963年这批作品在北京展出,引来了全国版画界的交口称赞并轰动一时。江苏画家在全国的影响力很大,中央领导也很关心,陈毅还专门打电话来邀请江苏画家到各地进行重大现实主义题材的创作。
  
  章剑华:艺术家只有走出去,贴近自然、贴近生活、贴近社会,才有创作的灵感和冲动,作品中才能反映火热的生活场景。有了一支版画创作队伍,又进行水印木刻的创新探索,举办三期学习班,创作了一批反映现实生活题材的作品,这些因素一起奠定了江苏版画取得巨大成就的坚实基础。可以这么说,中国水印版画是建立在西方表现主义和现实主义油印版画的基础上,又受到中国传统复制版画的启发,结合水印技巧的创新而形成的,是西方油印版画的民族化和中国化。

《方志敏》(1956年) 吴俊发 作

《北斗》(1986年) 吴俊发 作

艺术的“灵魂”

  章剑华:您作为老一辈艺术家,见证了江苏水印版画的发展。新生代的中青年版画艺术家也在思考并寻找着江苏版画的新突破。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既要找到灵感,有好的题材,还要了解怎样来表现,如何去构思,怎样处理与艺术市场的关系。我们不反对艺术家走市场,但是不能被市场所牵制。
  
  吴俊发:我觉得近年来江苏水印版画虽有发展,但现状不容乐观。现在江苏从事版画创作的人才很多,而且有苏州版画院、启东版画院等专门机构,但是大家像一把大头针,个个想出头。江苏版画界需要几个有心胸、有责任心的领军人物,把这个群体团结在一起。不光要创作出有影响力的作品,还要有文章,要能评论,作宣传。除了建立一支版画创作骨干队伍,还需要省文联等单位多组织艺术家参加采风创作交流活动,让艺术家去贴近生活、深入生活、反映生活。中青年艺术家不能过多地为了市场去创作,而是要注重作品中的“灵魂”。作品的“灵魂”就是创造性,是创作者独到的见解。作品中没有独特的题材、内容和技巧,艺术家没有自己的想法和特色,作品就缺乏“灵魂”。同时,还要抽时间不断地学习传统,只有深入学习,精于临摹,才能真正体悟书画奥妙。就像林散之、胡小石等老一辈艺术家,他们非常讲究用笔、用墨,有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优点要去发扬,缺点也不容忽视,把握得当,艺术家的缺点往往就变成了他的特点,特点是一个人的标志,只有自己能够掌握。
  
  章剑华:艺术的“灵魂”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艺术家要明确为何创作,怎样创作,要为社会创造审美价值和艺术价值,要表现创作主体的“灵魂”。二是创作题材要反映人民群众的现实生活,这样作品才能打动人民、鼓舞人民,作品中要能体现创作客体的“灵魂”。三是要实现艺术语言和表现手法等本体语言的创新,这样才能更好地表现创作者与创作对象的“灵魂”,作品才有生命力。您的作品《方志敏》就很好地体现了艺术的“灵魂”。作品运用水印版画的独特表现语言,不仅表现了英雄人物的性格,还体现了您对人物形象的理解和再塑造,画面极其感人。我认为您说的“缺点就是特点”很有道理。艺术家的缺点往往是其个性的体现,如果盲目地改掉,也就很可能抹杀艺术家的个性。有时候在作品创作中一个无意识的非常规的笔墨语言,却恰恰成了作品的一个看点,“缺陷”也就变成了“亮点”。(原载《繁荣》2014年4月21日第14期)

《茅山情》 吴俊发 作

《一片新绿》(1962年) 吴俊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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